正文

第一章 风(6)

浮生纪 作者:林丛


早在几个星期前,潇君就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地渲染这瀑布,怎么美怎么妙,让大家都认为,不抓紧、赶快来看,这瀑布就会消失,甚至将成为此生的最大憾事。要不是我嫌麻烦,女儿连捞鱼的网都带来了。

是不是人世间的憧憬,都是这样被无情的现实粉碎?

山不高,海拔只有473米——确如潇君所说。因为相传有巢氏始起于此地,山因而得名屋楼山或屋楼崮。《通志》以为:“有巢氏又曰大巢氏,伏羲之后,大庭乐氏十传为巢氏,居石楼。”

潇君一再说,去莒东看瀑布。半路知道这“莒东”就是屋楼崮的时候,心里就是一跳!几天前,我在手机短信里一再跟洁来解释,我们是去看瀑布,不一定有时间爬山。真是慨叹她感觉的灵验。

因此,在山下的情缘厅啃完玉米棒,我就蹬上十几级台阶,去庙里拜见山上的老母。

把手里的西红柿、桃子奉上,然后规规矩矩地磕头。抬起头,正碰上路弦惊奇不已的表情,我神秘地一笑:“是替洁来磕头。”

事情越来越出乎意料了。譬如,当我想疼了脑袋,也想不出我多久没有流这么多的汗、气也不够喘的时候,我才发现,我们已经在向着山上攀登了。而那山,永远没有尽头的样子。

再看看别人,王弟似乎兜头倒了一瓶矿泉水,我哈哈大笑:“王弟,你这是汗吗?”

“瀑布移到王弟身上了。刚才不是没看见嘛!”其他的人一起大笑。

好在有花。累了的时候,俯下身去凑近了看那些花,闻它们的香味。那是一种叫荆棵的灌木,叶子似微型的扶桑叶;而花,简直就是微型的蝴蝶兰了,只有豆粒大小的紫色花朵。初闻,它们有艾草的味道;细闻,又觉得它们有紫丁香的气息。它们漫山遍野,与我一路相伴。

我让海贝看那些花。它们插在圆圆的大敞口的花瓶里,紫色的一串串花枝,一定很美。我们两个欣赏着、想象着、描绘着,决定下山的时候采了带回去。

荆棵比老母更打动我。老母是洁来的神灵,花却是我的神灵。因为它们,我对屋搂崮因此感觉美好和牵挂。

大家开始大踏步地向山下走。我停下来,采折荆棵。乃玉经过我身边,扔下一句:“小孩子似的。”

年轻的时候爬山,有一个人为我采折紫芫,那种比荆棵更柔韧的木本植物,需要用刀子才能割断。当我接过那一大抱的花枝时,感动得差点要嫁给他。女人,总是容易被细节感动。乃玉做过这样感动人的细节吗?

他们都走远了。海贝停在前面等我。她突然改变了主意,她说,让花留在这里吧,或许它们不愿离开。

但是,它们或许也情愿在漂亮的花瓶和客厅里辉煌一次呢!因为是野花,它们就不会有梦想和憧憬吗?!

只是把这些想法含在唇间。我们都不肯定,它们到底情愿不情愿。

有些东西是不能深究的。就如此刻,我用文字记下一些片段,我知道我是快乐的。我有过大抱的花,它们仍然在客厅里鲜艳、美丽,散发着艾草和紫丁香的气息;我替洁来拜了山上老母;我和我的朋友们共同在某个炎热的夏天攀登,在生命深处留下一个或深或浅的印迹。

那么,有没有瀑布,还有什么区别呢?

浮生一晚

好大一棵金银花!

它从院子中间的空地上拔地而起,枝干交错盘结,缠绕着飞升而上,足有三四米高。而那金黄的、银白的花,成双成对,手挽手、肩并肩尽情绽放。在四周房间里透出的晕黄灯光里,它们是那样的风姿绰约。

暗香扑鼻。

满院子都是沁人心脾的清香。那香味是有形的,它情意绵绵地围绕着枝干,在院子里徘徊,丝毫看不出向外逃逸的打算。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也很无奈。那香味仿佛已了然洞察,那么安静地守着这四四方方的院子,心甘情愿被囚禁。如此,院子的门也成了这清香的一道门:一步跨进来,暗香扑鼻;一步跨出去,踪影杳无;伫立回忘,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而这道门是敞开的,那清香也毫不设防,随时随地迎候着你的亲近。

一时间,我呆住了,无法移动半步。是因为第一次这样跟一棵硕大的金银花如此亲近,难抑自己的震撼吗?还是因为这清香,不由自主地让我想起自己喜爱的栀子花、木香花、槐花?

学生时代,班上一个男生喜欢我,不知从哪里打听到我喜欢木香花。就在这样一个初夏的夜晚,他送来了满满一大抱木香花。男生不由分说放下花就走了,留下无措的我且喜且忧:极喜欢那花,却不知怎么应对那男生的炙热,唯有细细地去看那花:白色的、小小的花朵在圆长的绿叶密密地攒簇着,褐色的坚韧的枝干,折断处有很长的一段树皮,显示着折花人和那花枝之间的争斗。

刚参加工作的那年初夏,一大早就有人来敲门,是隔壁单位的一个男孩,递给我一个纸包。打开,几朵刚采摘的栀子化被精心地装在一个广口玻璃瓶内。也是无措的且喜且忧,也是这样扑鼻的清香……

年少时,我们曾经在张皇失措间丢掉了多少这样的情感?它们是否是今生的遗憾,无从对证。然而,那沁人的清香,却在岁月的漂洗中愈发地清晰,宛如那花朵刚刚从树上采摘下来,娇嫩欲滴,清香四溢……

“摘吧,摘吧,摘完了很快又会开出新的!”金银花的主人,两个和善的老人,双双站在院子里,笑容满面地怂恿着两个孩子。

紫檀更是过分,干脆搬了两把椅子,把两个孩子抱到椅子上去采摘上面的花朵。两个顽皮的孩子此刻难得的专心致志,一心扑在花上,头都顾不上抬。她们的计划多着呢:要炒成茶,给爷爷奶奶喝;要做个香包,给妈妈挂在身上;要填个枕头,自己枕着……

我们回到临水而建的小木屋,继续吃菜喝酒。酒是我特地带来的朗酒;而菜,更是极有特色:山上养的草鸡清炖了,一大盆水里养的花鲢也炖了一大盆,还有炸山蛹、炸麻雀、凉拌山菜、香椿鸡蛋、地衣……窗外,竹影晃动;水在低低的下面,沉默着,黑得不可揣测。

龙潭山庄,第一次来这个地方就被它打动了。它不染一点尘俗,东面一片水,西面一座山。水里有鱼有虾有龟,可以做桌上的美味佳肴;山上有成排的公墓,不置一语。比邻而坐,大有今昔何昔、人生苦短的感慨。那就什么也不说了——吃菜,喝酒!

碰上投缘的朋友,我像分享宝贝似的带他们来这里,他们的反映无一例外地如我所料:惊讶、欣喜、感激。是的,我们已经乘上了人生的列车飞奔不止,无法自主。但我们至少在这里可以慢下来,不讲功利地看一看。浮生一晚,足可以弥补所有辗转尘世的烦恼和辛苦。

“喵喵”几声,我赶紧去开门。一只花狸猫大大方方地走进来,“喵喵”叫着卷曲着尾巴撩我的裤脚,讨好我。我挟块鱼给它。一会儿,一只白色的卷毛狗跑进来,进门就前爪一抱,立起身来冲人作揖。大家看着直乐。我挟块鸡给它,它“呜”的一口吞下,又作揖……猫又过来了,卷曲着尾巴一下一下撩我的裤脚……天啦,这猫和狗怎么能相处得这么好,又配合得这么好?!

朋友们不乐意了。他们说,你把鱼和鸡都给它们吃了,我们还没吃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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