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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落体祭(9)

阎连科文集:寂寞之舞 作者:阎连科


春生忽然扭过头。

“那猫长大了,给你吧……”

她怀疑地看着他。

“我不要,人还没啥吃,说不定我也要挎个篮子走那要饭的路。”

“喂着吧,是个伴儿,猫也通人性。”他说,“我每月粮食吃不完,给你点。”

他把猫真的送给雪梅了。她喂得很精心,哪天花猫没有抓到老鼠,就围着她的腿脚转,“喵咪、喵咪”叫得很可怜,她就舀半碗饭汤放在门口上。它不喝,它在春生那里吃惯了军粮的细米白面,口福大了。

那夜,春生正在被里背“北国风光”,猫来了,溜着墙根,到他面前站一会儿,很小心地叫两声,跳上床,卧在他怀里不动了。回想起来猫的模样极情真,就如久别的儿子重见了母亲那样儿,头一个劲儿抬起来,看着他的脸,求情恩典一样“咕噜噜噜”叫得很伤感情。

盯着花猫,春生心思漫漫热热地动,猫瘦了,眼下卧着,筋骨很高地凸起来,像筷子般一根一根架在猫皮上。

你怎么不和她做伴儿?

猫依旧咕噜咕噜叫。

是她不喂食给你吃?

猫的脖子像酸困了一样扭一下。

还是她没啥儿喂?

那猫仿佛真的听懂了,突然不再咕噜,脖子勾一下,头便弯进了前腿间。

春生明白了。他记起张家崖麦季一人统共分了六十九斤二两麦;记起他的家乡,每一件红白事,都少不了三二百斤小麦吃。她盯着瘦猫愣一会,不再问什么,从枕头下拿出一叠儿粮票数了数。他每月有固定的四十五斤给养,百分之七十是细粮,略一节俭,每月都可以节出十几斤,略一浪费,每月也可超出十余斤。那一叠粮票是他两年节约的。拿上粮票,就可直接到连队食堂买粮食。春生心里算了一笔伙食账,没有犹豫,就下床从床头把一袋四十五斤的白面撂上了肩,用左手抱着花猫出库了。

有月光,是下弦月。星涛也稠密,山上山下,峰里峰外,到处都洒满月色。季节正值仲秋,夜间凉意浓重,玉蜀黍像松林一般在夜风中摆动,磨擦的声音骇人地从地里传出来,远处的山沟,有点点鬼火闪闪灭灭,一上一下地来回跳动。已是夜半时分,张家崖人都睡了。连狗吠的声音也没有。春生背着面,步子走得极快捷,山野熟路,他不需要把头勾在地上就知道哪是岗,哪是凹。到村子的时候,他四下打量一番,见只有树木在村街上拖着长长的暗影晃来晃去,才放心地直到雪梅家门前敲了几下门。

“谁?”雪梅在屋里唤叫了。

没有答话,春生把胳膊一松,花猫跳下来,从门缝钻进了院子里。一会,屋门响了,雪梅站在了院子里。

“是春生?”

“哎。”

“来送猫?”

“还有面。”

门开了。雪梅站在门后的月光里,像一株单单的细杨。春生看了她一眼,见她只穿个瘦布衫,就把头扭到一边去。一个门外,一个门里,一个坎儿相隔着,月色镜子样的亮。村落那般的静,蛐蛐夜鸟都睡了。想到一个村落就他们两个没睡时,春生的心跳了。病那三天在心里筑下的堤坎,一时间仿佛被雪梅摧垮了。她那双眼水汪汪地亮得很奇怪,正对着月光闪在银色里,如圆圆的两点火。那三天,他曾下死心不动女人雪梅的一点心思。一夜的痴呆寒冷使他病了一场,他真的在心里垒了一条坝。可这会儿一见她的那双眼,他心却又热了,被那两点火光点燃了。这一刻他猛然感到自己筑下的防护堤原来竟那么虚软,如同全是用黄沙堆的一条细埂,防防细雨还可以,真的洪水来了,是一冲即毁的。他有点恨自己不争气,堂堂小伙子,青年士兵,优秀团员,学习毛主席著作的积极分子,被她看一眼,心竟乱了,血也流得不再顺畅了。

“给你送点面。”

“猫能吃了这么多?”

“给你的。”

“进来吧,别站着。”

“你把袋子倒掉吧,我在这等着。”

“进来嘛。”

“我不进。你把面袋儿快倒掉。”

雪梅的眼皮耷下了。

“我是寡妇。你既然害怕不敢进,就把面扛走吧。”

他喉咙哽一下,想说啥,又没话儿说。春生只好跨进门里,又提起面袋进了土瓦屋。

这屋子他是第一次进。一盏油灯下,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几个凳子、几个纸箱外,就是盛粮食用的草泥缸,并排三个放在界墙下。桌子是褪色的旧式抽屉桌,床是没经漆的白椿木,年长日久,脏污了,成了灰黑色。床上用品是一个新枕头,一条新粗布格儿床单和一张新编的苇子席。这就是她家的全部家当了。新婚不久,屋里没有一件红漆家具,足见她娘家的贫寒和男人家的穷白了。

她看他环视屋子了,就爽朗地自嘲着笑了笑,说我是穷命鬼,不瞒你兄弟,二十二了,没吃过一次全白馍。嫁到他家那一天,有白馍,可因为是新娘子,我又不敢吃,后来就不见白面影子了。说着,她把一张条凳递给他,自己扭身坐在床沿上,抱着猫,火辣辣地盯着他的脸,就像去商店买东西时挑挑拣拣那种样子。她嘴上挂着一丝笑,眼珠一转一转,一直把他看得勾下头,才冷不丁儿说:那死鬼走了,撇下我,他们张家说我没给他留下一条根,要我三年不嫁人,给那死鬼守上三年孝。

他不知道她为啥说这些,抬头望着她,他就从她的脸上看到了一种召示和暗语。他仿佛真正理解了她的话的意思,竭尽全力说了半句:

“其实,新社会……”

“就是,”她话音提高了,声调很坚决,“新社会还想让我守活寡,我也没有卖给他张家。”

这话里分明有种意思,他已经听懂了,明白了。他感到条凳下好似有钉儿,扎得屁股疼。他很想离开凳子干一件惊天动地的事,哪怕是去赴汤蹈火。他感到自己已经爬上了火焰山,心火开始在身上燃烧了,难以克制的焦急,像漫山遍野的山火烤焦了他全身,血也滚沸了,烫得他极想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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