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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庆五月大轰炸(3)

中国黑室:鲜为人知的中日谍报战 作者:(美)赫伯特·雅德利


我们到家时天已经亮了,大火仍旧在城中肆虐。吴跟司机已经回来了。

“情况怎么样?”我问。

“我们尽量把人往外运,直到汽油烧光才回来。”

“找‘驴子’再要点汽油。”我命令道。

原来他们已经找过“驴子”,但是没有找到。有那么一瞬间,我想,要是“驴子”被炸死就好了,不过我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我知道,越是像“驴子”这样的人反而越长命百岁。

“我们大家都喝杯酒吧。”我提议。

后来,我们发现“驴子”还活着,便找他要了点汽油,竭尽绵薄之力协助疏散难民。大元帅下令把政府所有的小汽车和大卡车都用来救助难民。一连好几天,难民们在飞扬的尘土中川流不息地出城,肩上挑着不多的家当,背上还背着孩子。他们挤满了成都路,坐满了两条江上的木船和舢板。重庆城原本的百万人口在几天之内就减少了3/4,其中有5000 人死亡,10000人受伤。

全城都在冒烟,后来日本飞机又来轰炸了一轮,让城区再度化为火海。一切都显得不太真实,尽管眼前横陈着男男女女和孩子们血肉模糊的尸体,也难以让人信以为真。飞机引擎低沉的轰鸣,稀稀落落毫无成效的高射炮火,机枪的扫射声,炸弹的爆炸声,冲天的大火,腾起的烟柱,轧轧作响的窗户——这一切都像电影里的场面一样,仿佛制片商要拍一部投资百万美元的好莱坞巨片,他在幕后高喊“摄影机预备!灯光预备!”摄影机就开始转动起来。音响师让音响和场景配合得天衣无缝。一切都很巧妙,很虚假,很残忍——一次祭神的试映。罗马帝国时代的哲学家普罗提诺曾说:“人生如梦,攻城略地和人生中的痛苦都是幻象。”在未受损伤的旁观者看来,重庆的轰炸和大火似乎就是如此。然而,对于那些身体已经被弹片撕裂的人来说,想必又是另一回事了。

2

那次大轰炸后,我们别墅里的口粮短缺了一段时间。来自乡下的供应中断了,手头的存粮还要分给隔壁寺庙里寄宿的难民儿童们。林从香港为我买的罐头食品还剩下半吨,我把这些罐头都送给了教会医院,那里的情况十分恶劣。我派林去拜访给我治过眼病的老医生,相信他会把食品分得公平合理。但不一会儿,林拉长着脸回来了。

“你那位医生不在。”他说。

“不在?他上哪儿去了?”

“跟别的医生一道跑了。医生们怕炸弹。”

经过进一步查询,我得知林说的情况属实。留在重庆的医生很少,其中大部分都是教会医院和英美炮舰上的医生。然而,城里还有10000 名伤员。

我对林说:“外国医生也害怕炸弹,但他们更害怕逃跑。他们怕人家说闲话。”

“中国医生老实。”林说道,“害怕了就逃跑。”

林对于他那些同胞的行为既不感到惊奇,也不感到羞耻。我也不该大惊小怪,因为国民党政府在报上公开宣称,中国每年只有5000 名大学毕业生,太宝贵了,不能让他们上前线去冒险。

大元帅的两个儿子——一个是亲生的,一个是收养的——有时在柏林,有时在巴黎,有时又到了美国。他们在那里跟白种女人跳舞,而他们的国家却在流血,在慢慢走向死亡。

我对吴和林说:“你们能想象罗伯特·李将军的儿子们会在南北战争期间到国外寻欢作乐吗?他们在打仗,而且是在前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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