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品尝到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滋味的时候，适逢高三，繁重的课业和暗恋的压抑，让我心灰意冷到了极点。

请了病假从学校逃回到家里，想放松一下，想换一种心情。正好妈妈去外地学习，家里只有我和一天在外奔波的他。

深夜里睡不着，拿着偷偷买来的烟到阳台，在纷飞的烟雾中挥洒眼泪。身后的灯亮了，他站在身后。

转过身，我无言地看着他，心里知道如果他说我一个不字，我会马上拎起包走人。

他沉默地和我对峙着，我想我的目光里也许是含着“仇恨”的。成长的压力和生命中很多的“不懂得”，使年少时的我们失去了和最亲的亲人相处的能力，反而习惯了对立和反抗。

他的眼睛里渐渐地有两团火焰在燃烧，我冷冷的目光最终令他的手扬了起来。我倔强地扬起了脸，不闪也不躲。

灯光下，他的左眼角，突然有晶莹的液体滴落下来。他的手在半空中像只被放了气的气球，无力地垂了下来。

他看着我挑衅的目光，叹了口气，扭头走了，顺手关了客厅的灯，我继续在阳台燃着一支烟，忽明忽暗。

第二天晚上，我夹着烟，怔怔地发呆时，他再次出现了，将我手里的“红河”拿走，换了一包“绿摩尔”：“如果你觉得这个对你有帮助，还是吸点劲儿小的。至少不会很伤身体！”

说完，他静静地回到他的房间。捏着那盒“绿摩尔”，我再也忍不住在阳台上失声痛哭。而他那边，再无任何声息。

第四天，将他送的“绿摩尔”放进抽屉里，早早地回到了学校，全身心地埋首到课本中，偶尔还会想念那个心仪的男孩子，只是心里不再觉得苦，也有了些许的甘。

四

最近一次和他长时间接触，是2004年夏季。大学毕业后的半年里，我一直找不到工作。

卷起行李跑回了家乡，将自己关在卧室里，长时间地看碟，听歌，没日没夜地上网，凌乱而颠倒地过日子。妈妈劝啊哄的，常常哭，我索性戴上耳机，拒绝与她交流。

他刚刚退休，赋闲在家。常常听到他在我房间门口踱来踱去，也听到他的长吁短叹，他的着急与担忧不亚于妈妈。他开始源源不断地给我买一些小女孩子才会喜欢的东西，芭比娃娃啊、棒棒糖啊、润唇膏啊，在我偶尔出现在饭桌上的时候，郑重其事地递到我手边。

有一天，妈妈埋怨他老在家里走来走去的，腰疼的毛病早点去看看吧，又说南门外的医院针灸效果挺好的，让我陪他一起去，挂号排队的，可能需要好几个疗程呢。

大约医院里永远是人满为患，拥挤不堪，常常是排着排着，便有医护人员领着熟人插队，或是来自乡间的患者挤过来低低地哀求，怕治疗晚了赶不及回家的车，请我让一让。

每次他都那样慢慢地挨到我身边来，让我去排椅上休息一会儿，他来排队。我不允许，学着妈妈的口吻命令他坐回原位。他不肯，坚持让我去坐。他的身体随着人流的拥挤摇摆着，我们两个人又开始了对峙。

就是在那样一个人声嘈杂的夏日，我突然发现他老了。他的头发蜷曲着伏在头顶，灰白的发根雪一样扎眼。他的整个人都不复旧日的挺拔茁壮，多年的腰病令他的背部向前弓着。他的手里，颤巍巍地拿着一瓶矿泉水。他打开盖子，笑眯眯地举到我嘴边。有人狠狠地挤了他一下，他趔趄了两下。我去扶他，他的双手却急于护着递给我的矿泉水。当他站稳后，他脸上的笑容呈花状荡开来：“还好，没有洒出来，快，喝两口吧。”

我接过来，别过头去，有什么热辣辣的东西从咽喉一直烧到我胸膛。

我已然长大成人，还有什么样的理由将自己丁点的苦痛放大了给父母看？有什么理由让一个知天命的人这样小心翼翼地呵护着？

一种从未有过的羞耻感覆盖了我的全身，让我感觉不到酷暑的炎热。

五

终于在省城有了一份安稳的工作，而且也有了一个叫枫的阳光男孩陪伴在我左右。

某一个周日，当我和枫逛街回到我租的小窝前，发现他蹲在门口抽烟。我惊喜地扑过去，将他拉起来问他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没有提前打招呼？

他迟疑地打量着我身边的枫，愣愣地说：“你不是也经常做不打招呼的事么？”

枫连忙欠身做自我介绍：“伯父，您好，我是小贝的大学同学。”他狡猾地笑了，说：“嘿嘿，同学，同学。”

他坚持为我们俩下厨，还不许我们帮忙。

客厅和厨房是连体的，我和枫两个人在沙发上正襟危坐着，没来由地紧张。我看到他在擦汗的间隙，不停地用眼偷偷瞄着枫的身影。

吃完饭他便要去赶班车，还是坚持不让我们送他。

枫追了出去大声喊了句：“伯父，我会对小贝好的！”

他停住了脚步，缓缓地回过头来。我发现他的笑容那么勉强，却又夹着些许欣喜。而他背着包远去的身影，落寞而孤单。

说不出来的难过溢满了我的胸腔，我倒在枫的怀里，泪水濡湿了他的上衣……

六

现在，在灯下写这篇文字的时候，正好翻到了一本丰子恺的散文集。丰子恺在女儿阿宝即将长成一个少女时悄悄叹息：“我突然觉得，我与你之间似乎筑起一堵很高、很厚、很坚的、无影的墙，你在我的怀抱中长大起来，在我的提携中长大起来，但从今以后，我和你将永远分居于两个世界了。”

读着这样的文字，我双泪成行，是不是中国人的父爱，在女儿长大后，总让人有一种心酸的失落，但是这种父爱，是那么含蓄而不善表达、那样深沉而感人呵！

爱的感悟

请你，告诉我，父亲和女儿的距离，到底有多远？到底有多长？或许是相隔几米，却又亦步亦趋、不离不弃。

3．爱之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