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日本之文与日本之美》道通为一—日本古典文论与美学中的“道”、“艺道”与中国之“道”(5)

日本之文与日本之美 作者:王向远


然而,在日本古代文论中,古代日本人对这种最高抽象的“道”,似乎没有任何感觉和反应,更没有人尝试对中国这一“道”做出阐述与理解。这最初在遣唐使、日本高僧空海编纂的《文镜秘府论》一书中,表现得相当明显。该书辑录了唐代及唐代以前的中国文论,却只对诗歌的语言形式、韵律、对属、文体、诗病等文字技巧层面的东西感兴趣,完全没有文学的本源论、本体论的内容。例如,该书多处辑录《文心雕龙》,却完全不涉及被称为“文之枢纽”的《原道》、《征圣》、《宗经》各篇,甚至对中国文论中大量的关于文学的社会功能的论述,似乎也没有兴趣加以辑录。《文镜秘府论》对日本后来的文论影响甚大,其影响也主要表现在:只关注诗文的技术、技艺的层面,对于形而上的“道”的层面缺乏探究的兴趣。由于这样的胶着于具象的思维方式,使日本在中国的儒学及朱子学、阳明学传入之前,特别是在18世纪的以反抗儒学为宗旨的所谓“国学”派形成之前,未能形成本土哲学,尽管也不是完全没有人进行哲学性的思考,但却没有形成形而上学及体系性的哲学,没有出现哲学学派,也没有出现真正意义上的哲学家。近代日本思想家中江兆民说“日本没有哲学”,应该就是在这个意义上说的。没有哲学,高度抽象的名词就没有存在的根基;没有高度抽象的名词,哲学概念就无法产生;没有哲学概念,就无法形成哲学范畴;没有哲学范畴,也就难以进行抽象的思辨;没有思辨活动,就没有哲学的产生。于是,“道”这样的最高抽象的概念在日本无从运用。“道”作为宇宙本体的最高抽象,古代日本人难以理解,难以共鸣。即便是日本儒学的代表人物荻生徂徕也是如此。徂徕固然把“道”作为最高范畴,但他只谈“人道”,不谈“天道”,不谈宇宙观。认为“天”是神秘不可知的,人与天不同伦,因而人不能认识天。不仅对“道”的理解如此,与“道”相关的抽象概念,如“气”,如“神”,在中国古典文论中都是最重要的核心范畴,而在日本古典文论中,却使用极少,更未成为固定的概念。例如,“气”,在日语中已经不是中国的阴阳和合之“气”,而是人的感情、心情,与汉语的“气”的含义相去甚远。在日本古典文论中,能乐理论家世阿弥对“气”字也有少量使用,例如《花镜》一文中有所谓“一调、二气、三声”,其中的“气”指的是人的气息。又如,中国文论中常常以“神”来形容无限自由的精神世界,而日本则完全没有这样的用法。古代日语中的“神”只是一个名词,是具有超人能力的实在。“神道教”将天皇及其家族的人直接视为“神”,甚至后来民间的神道教将普通的死者都视作“神”。可见,拒绝玄妙的抽象是日本人思维的重要特点,在这种思维框架中,“道”在日本始终不能成为宇宙本体的最高抽象,就是可以理解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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