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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傲坎坷人生路(9)

我家的故事——陈白尘女儿的讲述 作者:陈虹


在我们家客厅的墙壁上,长年悬挂着一幅郑板桥的《兰竹图》:“日日红桥斗酒卮,家家桃李艳芳姿。闭门只是栽兰竹,留得春光过四时。”这是父亲的所爱,很有点遗世隐居的味道。

父亲曾经说过这样两件事情,令我终生难忘:

一是解放前他有过一位堪称莫逆的朋友,但解放后二人的关系却渐渐疏远了。我问父亲这是为什么,他回答道:“你不知道,他从解放区回来,见到我的第一句话便是:‘你现在评的是行政几级?’庸俗之极!庸俗之极!……”父亲连连摇头,全然一副不屑的神色。

第二件事发生在1951年,此时文艺界正在开展整风运动,一位颇有来头的领导向父亲透露了一个机密:“上海电影制片厂厂长的位置正虚位以待,你赶快写一份思想汇报交上去……”父亲的眼睛睁得老大,不是惊喜,而是惊恐。“我手上还有一个剧本没有写完……”他终于找到一个借口,逃之夭夭了。

如果仅仅将父亲不愿“从政”的理由归结为他的“清高”,恐怕还不够准确。父亲去世以后,黄秋耘写了一篇悼念他的文章,其中有这样一段内容,似乎能够道出他内心深处的真正隐秘——从1954年9月间开始,我和陈白尘同志在中国作家协会共事。当时他担任作协的秘书长,我在作协主办的《文艺学习》月刊当常务编委。……使我感到有点奇怪的是,尽管秘书长是领导干部,可是他在历次政治运动中很少主动起带头作用。无论是反胡风也好,批丁、陈也好,反“右派”也好,他都很少发言;偶尔发言,也不过是讲几句“随大流”的话,不超过十分钟。机关里有些同志议论,陈秘书长对政治运动好像不大感兴趣,而他平日开玩笑,说笑话,倒是挺起劲的,并不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啊。这远远不是一位“治世之能臣”所应有的表现,但这恰恰正是父亲远离“官场”的根本原因:他不愿意扭曲自己的人格!——既然已经快快活活地度过了前半生,又何必违背心愿去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呢?

于是“升官”也好,“降职”也罢,父亲根本就没把它们当回事。就连后来他被彻底地“扫地出门”——逐出了京师,也依然是乐乐呵呵的,甚至对前来火车站迎接他的江苏省委宣传部的领导说:“江苏是我的故乡,能回到江苏来非常高兴。在北京杂事缠身,今后可以安下心来写点东西了!”

崔道怡是当年父亲在《人民文学》编辑部工作时的老同事,他是这样描述父亲作为一名纯粹的作家、纯粹的编辑在他心目中所留下的印象的——四十年过去了,但陈白尘脸上所绽开的笑容,及他那老人般慈祥和蔼、孩子样天真圣洁、喜剧艺术大师样所特有的雅致幽默而俏皮诙谐的笑容,至今回想,如在目前。果然,父亲一旦回到属于他自己的岗位,他便重新找回了自我,重新找回了久违的笑容——那个永远被人们熟悉的、透着他个性的灿烂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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