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吵架 • 京派 • 海派

西棒槌 作者:杨葵


一次在一个老作家那儿聊天,聊的时间有点长,我俩又都是烟鬼,他家的藏烟也少了点,愣被抽得一支不剩,便一同下楼去买。

烟店前一堆人正吵架,左右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事。我因牢记鲁迅教导,坚决不当“帮闲”,所以避之唯恐不及。不想老作家却一个箭步冲上去,一头扎进人堆。我当时一惊,因为在我看来,这个这个,实在与他老人家身份不符。

老人家一定看出我表情不大自然,撇嘴一笑道,想起鲁迅了吧?我告诉你,我还就爱看人吵架,这一点都不丢人。不过要会看,会看就能看出好多意思来。跟念书一样,会念,才能念到字面后的意思,不会念你就不是在念书,而只是在念一些词汇。

今天想起这段往事,是因为看了一本书。一个学者钩沉七十年前文坛一场大架的诸多史料,结集为皇皇巨著。想想他钻进钻出图书馆,浸淫于陈芝麻烂谷子中的那副模样,和当街冲进一堆吵架人群,还真有点神似。他就算会看的一类吧,因为他从这场吵架中,看出不小的意思。

1934年年初,一群文人为“京派”、“海派”吵过一场大架。战场设在当时的多家主流媒体,以《 申报·自由谈 》为主。参战的主要人物有鲁迅、沈从文、徐懋庸、师陀、胡风、曹聚仁等多位名家。这位学者在书的后记中总结道:“海派”作为对上海风气、上海“味道”的一种说法,多年以来已被说得歧义丛生、含义丰繁,它显然已成为有关中国“现代性”的一个关键词,或许可以通过对它的梳理爬清,加深对上海,乃至中国的文化命脉、现代化进程的理解。

是不是有这么严重不敢乱讲,不过“京派”、“海派”这一对词语倒是留用至今,而且大抵说来,仍是“京派”瞧不上“海派”,这一点始终不变。好比前两天看到北京的资深“贫家”王朔“贫论”上海“贫家”小宝的一篇旧文,虽然从头至尾尽是夸奖,却有不少看扁的蛛丝马迹可寻。比如他说上海人,夸人不愿意,骂人也不愿意,就将冷嘲热讽的功夫发挥到极致。“若画漫画,就是跷着腿,一杯茶,独坐高楼,面带冷笑,对楼下行人指指点点。看状不恭,真被问上门来,也可以不慌不忙反问一句:我说你什么了?”这是北京人眼中奇缺承当的上海人形象。

看吵架要会看,吵架的人更得会吵,要不就成街头泼皮、里弄大妈了。通览这场论战的前后文章,还是鲁迅最会吵,既有深度又有高度,句句似匕首似投枪,切中要害。

有意思的是鲁迅的态度,他在这场混战中表现得异常兴奋,一连气儿写了好几篇,换着各种名字在《 申报 》发表。与此同时,又能看出他的矛盾心态——他是看得开的,不过虚妄一场,争论没有意义,所以话就说得特别不耐烦。他说:“要而言之,不过‘京派’是官的帮闲,‘海派’则是商的帮忙而已。”有点像挥苍蝇、赶蚊子。吵什么吵!一丘之貉嘛!但是事到临头,他还是兴奋。

生活中好多事都这样,明明觉得不好玩,明明觉得不耐烦,明明是虚妄一场,可又老忍不住凑个热闹、评评道理。事一关己,还会兴奋,甚至雀跃。这个说起来都是人的本能,不必奇怪也不必自责。关键怎么上一个层次说话。依我看,不过就是那个老作家的一个“会”字。会吵,会看,就能吵出意思,看出意思。会生活的人,即便无聊透顶的生活,也能过得有滋有味。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Copyright © 读书网 www.dushu.com 2005-2020, All Rights Reserved.
鄂ICP备15019699号 鄂公网安备 4201030200161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