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比传说更美丽

行走在灵魂上空 作者:易道禅


那是一户河畔人家。

祖孙三代,蜗居在用泥土夯实的茅屋。说是河畔人家,不过是一种形容。其实他们是典型的农民。春天来了,忙碌着耕地、播种;秋天到了,照例去收割、打场。然而我要说的,却是这儿人们的一种祖传,那就是他们世世代代总要在章水上捕鱼。

章水与贡河交汇的地方叫做章贡合赣。章水入赣的下游地段水流很急,河床宽但水浅。不论仲春还是孟夏,总有人想着各种办法去捉鱼。农闲的时候,恰是渔汛到来之即。老人就把一种叫做“亳”( 读作bó,阳平 )的渔具安放在急流中,晌午时放猎,傍晚去收获,嗬!总有不少的战利品。

“亳”是一种古老的渔具,它像一个个锥子形,一个扣一个。除了第一个封底以外,其余的全是两头空,鱼儿优哉游哉的进入这个罗网,就如同进了死胡同,被“请君入瓮”,有进无出。已有不少人对“亳”进行了种种考证,终究莫衷一是。这户老人也说不清它的来历,只知道在很古很古的时候,有一支人马从遥远的西戎国迁居来此避乱,其西戎国君就称“亳王”。后人为纪念先王,常自称“亳民”。他们保留下来的古老渔箩也名以“亳”而传之。还有人告诉我,这只是传说而已,因为关于“亳”这种渔具,书与史均无可查,人们便牵强出很多故事。用这种“亳”的地方,现今在我国并不多见,只在湘西、川南及赣南地区陆续发现尚存这种古老遗风。

史书只有这样的记载:商立国都,建有三亳,东亳为商丘,西亳为偃师,南亳为谷熟。“盘庚五迁将自亳殷”。又有春秋时北周置亳州,即今亳县。元末农民起义,也曾建都于此。所谓“亳民”或“亳”具全无提及,那么这些地方的人们为何不约而同地拥有“亳”呢?

又是一个传说。

殷商末期,孤竹君之二子伯夷与叔齐兄弟俩互相谦让,不肯做国君。后闻周灭商朝,便悲伤至极,双双逃进偃师西部的首阳山中,决心耻不食周粟,以显忠孝节义。可是天下之地尽皆周土,没办法成为神仙,便还得食人间烟火。饿极了,便想出一个周全面子的办法。不食土地上的粟,我总没说不食水中的鱼儿吧。于是便用树枝、草茎编织成一头大一头小的原始渔箩,那时没有竹条可供编织,是后人逐渐运用、发展而成现在的“亳”。伯夷和叔齐,终于靠水中的鱼虾填饱肚子而生存了下来。所以,野史传伯夷和叔齐并没有饿死在首阳山下,他们隐姓埋名,娶妻生子,还捕鱼围猎,耕地织衣。慢慢地一代又一代繁衍为一个庞大的家族,民间传为亳民。随着中原文化的南进,或战乱纷争导致北民南迁,其中一支人马便来到赣江上游。辛弃疾在章贡汇合处高吟“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就很有这种离乱时期的写意。

不管传说如何,我眼前这位朴实憨厚的老人确有殷商子民后裔的风骨,他身板结实硬扎,说话爽声朗朗。他指着河里斜卧着的“亳”对我说道:“鱼儿这东西,喜水流湍急的地方,放点香饵在亳底,它就溯流而上搏食,它穿过一个亳,再穿过一个亳,直到最后一个。待吃到香饵时,它才发觉成了网中之物,想逃生时已找不到出路了。”

盛夏的骄阳照得满江通红,河水滚滚向北流去,茅屋已生了炊烟,有下活的农人大声唱着过山谣。老人接着说:“近些年来日子好过了,就只有休闲时才搞点鱼喽。像‘亳’这种落后的东西可能慢慢地派不上用场了。”老人说完,用烟斗磕了磕鞋底,大有惋惜的味道。

老人接着又说:“‘亳’这种渔具应该属于文物一类,还是应保存下去。其实造它又简单,又有使用价值,大江大河用不上了,还有山区的小河小溪可以用的。它毕竟是我们祖先传下来的啊。”

“近来,有很多人来到这里写亳、画亳、拍照等,弄得这里的人们一见书生模样的人撒腿就跑,以免软缠硬磨,为什么呢?差点把我们说成少数民族了,其实我们就是汉人哪。就因为这玩意儿把咱说神了,我们就是普通老百姓啊,不要捉弄我们了吧。”

夕阳渐渐西下,落日的余晖在河上跳跃着,闪烁着一片片粼光。老人已开始把“亳”拖上岸来。半晌,他开玩笑似的摇摇头:“今天行情不太好,只有不多的几个俘虏。”两个小孙子跑过来帮忙,把“亳”摆成一排,稍稍晒干一下。孙子们捉迷藏似的蹦来蹦去,甚是天真。他们长大以后还“亳”鱼吗?他们是“商”的后裔,在今天就不应是下河捕鱼,而是应该“下海从‘商’”了。

老人挑起“亳”,看了看章水河里跳动的日头,然后转身大踏步走去。

望着他虽结实却又有些佝偻的背影,我不禁哑然一笑,这不就是一个现代“亳王”吗?看,还有两位小“亳民”跟在身后呢。

传说归传说,但眼前的一幕却比任何“亳”的传说都要来得更动人,更美丽。

1995年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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