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风中的小岛

行走在灵魂上空 作者:易道禅


今夜又起风。风是神秘的精灵,它逐渐将一座神秘的小岛吹拂到我的眼前。

莽莽荒野山区。一条湍急的大河阻隔着我,使我不能到达那个小岛。小岛在河心,像一座小山,上面有一间小石屋。屋前有一棵很粗很高的千年松。石屋的主人是个老头,也是岛上唯一的居民。

二十多年来,老头成为这条河的渡船主人。不论刮风下雨,只要有人过河,他总会驾着一艘小船,将他们送到河的对岸。夜深人静的时候,有赶路的客人,只冲着小岛喊三声,他准会披衣起更,绝不含糊。因此,老头的口碑极好。

一天晚上,我决定去造访这位非世袭的船主。

老人摇着桨橹将小船划了过来。他听说我要上小岛,脸色阴沉下来,说破屋烂瓦,有啥好看的。很久以来,几乎没有人向他提这个要求,人们不知道他是谁,也懒得管他是谁。但老头还是默许我踏上小船跟他上了小岛。岛的四周水流很急,时有浪击山岩的声音啪啦啪啦地跳上岸来,那棵千年松有时在一阵急风过后,树冠会突然发出震撼人心的怪笑。老人却无言,我空坐了很长时间。真是个奇怪的老头,他始终望着那棵千年松若有所思。我环顾着这间空荡的小屋,只有一张用石头垒起,盖着一块长条青石的石桌和一张木板床,其余的都是锅碗瓢盆之类。“别看了,在我这个典型的村夫野老这里,你找不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他终于开口说话了,不过这句话既让我失望,又让我有某种发现——你看,一个山野老人,会说出“典型”“价值”这一类词语来吗?

我暗暗决定下一次再来。

可是这个计划在当时就流产了,就在老人准备送我离开小岛时,突然间狂风大作,天空与河岸、与小岛顷刻之间浑噩一片,老人的神色显然有些紧张,他大声嚷起来:“这是风暴,洪水马上就要从上游下来了,现在你走是很危险的。”他望着黑黝黝的夜空,像宣战似的挥起苍老的拳头。从遥远的对岸山峦间迸发的闪电光亮中,我看见这个老头坚毅而悲怆的眼神。我的脑中也有一次闪电,那就是莎士比亚笔下的普洛斯彼罗老人在暴风雨中绝望而自信的呼喊,大仲马笔下的法利亚长老那富于智慧而又充满人世沧桑的感伤,都在眼前凸现。我思忖,这个老人定然是个不平凡的人,他的隐世必然是有其隐情和隐秘性的。

河水猛涨,猖獗的风雨肆虐着小岛。小岛仿佛要沉没,仅剩下山头的小屋和那棵大树,还有老人和我。我恐惧万分,求生的本能使我多少有些后悔今晚的莽撞。老头说:“孩子,莫怕莫怕,再大的风,吹不垮我这间石屋,再大的水,只能涨到石屋底下,这种场合,我经历了很多很多。”听到这处乱不惊的语气,使我慌乱的心情逐渐镇定下来。

老头留我在小岛上住下……一夜无话。

第二天,洪水稍退,狂风更烈,我茫然地在这孤零零的小岛上乱转。在那棵千年松旁,我驻足看了半天,发现粗大的躯干上刻有几个小字:“天行健!地势坤!”我眼前一亮,激动地冲进门去:“老人家,我知道你是谁了……”

……他终于耐不过我的软缠硬磨,在这风雨飘摇的孤岛,这个古怪的老人或多或少地吐露了一些他个人的身世。

他原是一知名大学的哲学教授,在“文革”运动中被打成反动学术权威,每天不是被批斗,就是被关进牛棚。有一天,他实在受不住折磨,就偷偷地逃跑,远离了亲人,远离了心爱的母校,涉过千山万水,来到这个如世外桃源般的河心小岛。渡船的前主人教会他驾船的本领,几年后船主死去,他正式接管了这条船,这个渡口,这座小岛。

我很惊讶:“现在是什么年代了,你怎么不回学校,不回老家,还在这里避世呢?”

老人歉疚地摇摇头,苦涩地一笑,接着走到石桌前,吃力地将青石板挪开,从空心的石垒中取出一大摞一大摞的书稿。“我不是佛门中人,当然不会看破红尘、遁入空门,也没有道家性情而离群索居、独善其身。生命的意义不在于选择什么生存方式。我这二三十年来不愿回到过去的地方,从表象上看是极为不负责的人,但我对自己的理念和追求是负责的,我为此而愿意牺牲自己的一切。”

我看见这些厚厚手稿的内容,是研究 《 易经 》 的文稿。“二十多年,就为这个?”“是啊,至少有一半的理由是。《 周易 》 是部充满大智慧的书,但几千年来只被人图解,没人能真正了解它。我设法准确地破译这部书,让先哲们的智慧信息为子孙后代带来福音。《 周易 》 不是卜筮之书,也不是如黑格尔所说是浅薄的‘定命之书’。莱布尼茨、狄德罗虽然认为这部书非常富有宇宙的奥妙,但他们谁也没进入它的内核。不能让哲学家来解读它,要让自然中人来还其自然面目。是这个小岛给了我自然的启迪。研究 《 周易 》 需要绝对的静谧和独思,还必须没有杂念和欲望。我要用整个生命来解读它。我必须与天对话,与地对话,与山水草木对话,与时空对话,还要与生命和死亡对话。 《 周易 》 是空前绝后的文化遗产,当这份遗产被完全呈现出本来面目时,全世界将为之震惊、为之倾倒……”

我的脑中闪过一些哲人的另一面。斯宾诺莎的哲学命题不是在磨制镜片中产生的吗?班扬的 《 天路历程 》 不是靠补锅为生敲出来的吗?庄子不是为人打过草鞋完成了“道”的升华吗?面前这个怪癖的老头在这条大河上驾驶着渡船,却在思考着“易”的隐秘!

他的另一半理由,我没有勇气也不想再深究。因为一切的智慧都是可以超越任何痛苦的!

两年以后,有日本人和韩国人愿花重金购买这部书的初版权,原因在于这部书里有这样几句话:“韩国人那幅变通的太极八卦国旗深谙 《 周易 》 的精髓,而日本的太阳旗更是体现了‘易’的乾坤合一、九九归一的宇宙本源。”但老头没有卖出手稿,他说要将原稿献给国家。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老人停止了大智慧的思考,将“易”的境界留给了小岛。

1996年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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