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于无所希望中得救(6)

我们的不幸谁来承担 作者:孔见


这种状况,或许可以称其为无望。和希望一样,绝望也是毋须有的附加在心灵上的异己之物,它使得心灵蒙受耻辱,暗淡无光,必须予以清除。在鲁迅看来,拯救心灵于沉沦是人必须担当的宿命:“我只得由我来肉搏这空虚中的暗夜了,纵使寻不到身外的青春,也总得自己来一掷我身中的迟暮。”(《野草·希望》)鲁迅开展与绝望的抗争,是为了避免自己不自觉地滑入悲观消沉的深渊里,丧失生命的勇气和心灵的力量。这种反抗因其结果不明而带有孤注一掷的博弈的性质。

当鲁迅高举起反抗绝望的旗帜,把自己的心灵当成人生战场的时候,他就开始了针对自己内心的革命。尽管革命才刚刚开始,鲁迅已经一只脚踏进无地,但我们不能说,鲁迅已经找到安身立命的根本,并且站稳了脚跟。对于无地的风光,得有一个体认与深入的过程。就像他所说的,他还只是彷徨于无地。无地中是否有什么升起,无声处是否有惊雷炸裂,就像老子说的“有生于无”,一切都还不得而知。从集中透露鲁迅浩茫心事的《野草》来看,无地通常跟黑暗、坟场、死亡等意象联系在一起,而少见太阳、光明、诞生和欢乐。“朋友,时候近了。我将向黑暗彷徨于无地。你还想我的赠品。我能献你甚么呢?无已,则乃黑暗和虚空而已。”(《影的告别》)黑暗、虚空、寂寥乃是鲁迅无地里的风光。无地里还有黑暗和虚空存在,可见,这个无地其实是有东西填了进去的。也就是说,他的内心还有先入为主的观念和经验设定,他只是站在无地的边沿张望着,还没有把自己整个交给无地,这正是他在无地里还要反抗的原因。诚然,希望是一种虚妄,绝望是一种虚妄,但对绝望的反抗是否也是一种虚妄?

由于鲁迅并没有真正回归无地,我们因而也不能期待他提供无地里敞开的秘密。尽管鲁迅像希伯来的先知那样说过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于无所希望中得救”,但他本身的情况并没有让人感觉到得度的迹象。不过,在希望和失望同时销落的无所挂碍的心灵状态下,人是否真的能够像鲁迅所说的那样得救,从而在人间获得天国的福祉呢?这倒是值得一试的。可人们只愿意作思维上的揣测和推演。

鲁迅是一个具有终极关怀的作家,虽然面对终极,他还十分茫然,他没有给必死的生命找到立锥之地,但他不愿停止对社会人生的逼问。事实上他已经把人逼到了悬崖峭壁。从他的问道之路我们可以看出,社会—人生问题的解决是一个次第的过程,一个递进的谱系。人还有很长很长的道路要走,有许多不同层面的问题需要彻底干净地解决。把人生的终极问题悬搁起来,只留下社会问题;或者把人生的问题推诿于社会,当成社会问题来解决,都是一种浅薄、一种无明,或者说是一种自欺。

鲁迅在社会革命的尽头遭遇心灵的革命,而两千年前儒家的思想者就将心灵的革命摆在社会革命的前面,大学之道和中庸心法将安身立命的修身当作治国平天下的前提和根本。而后佛家文化的引入,将修身的一维推到极致,提高到修心的层面,把“无所住而生其心”作为最后的救度,气象更加恢然。可惜,这绵延多代的传统在鲁迅这里遭际不佳。如今讲来也不知是谁的过错、谁的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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