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色识(4)

色识 作者:张晓风


看了两段如此如见其人如闻其声的描写,竟也忍不住疼惜起潘金莲来了。有表演天才,对音乐和颜色的世界极敏锐,喜欢白色和娇滴滴的葡萄紫,可怜这聪明剔透的女人,在这个世界上她除了做西门庆的第五房老婆外,可以做的事其实太多了!只可怜生错了时代!

《红楼梦》里更是一片华彩,在“千红一窟”、“万艳同杯”的幻境之余,怡红公子终生和红的意象是分不开的。跟黛玉初见时,他的衣着如下:

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齐眉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袍,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缎排穗褂,登着青缎粉底小朝靴……

没过多久,他又换了家常衣服出来:

已换了冠带,头上周围一转的短发都结成小辫,红丝结束,共攒至顶中胎发,总编一根大辫,黑亮如漆。从顶至梢,一串四颗大珠,用金八宝坠角;上穿着红撒花半旧大袄,仍旧带着项圈、宝玉、寄名锁、护身符等物。下面半露松花绿撒花绫裤腿,锦厢边弹墨袜,厚底大红鞋。

宝玉由于在小说中身居要津,不免时时刻刻要为他布下多彩的戏服,时而是五色斑丽的孔雀裘,有时是生日小聚时的“大红棉纱小袄儿,下面绿绫弹墨夹裤,散着裤脚,系着一条汗巾,靠着一个各色玫瑰芍药花瓣装的玉色夹纱新枕头”。生起病来,他点的菜也是仿制的小荷花叶子、小莲蓬,图的只是那翠荷鲜碧的好颜色。告别的镜头是白茫茫大地上的一件猩红斗篷。就连日常保暖的一件小内衣,也是白绫子红里子上面绣起最生香活色的“鸳鸯戏水”。

和宝玉的猩红斗篷有别的是女子的石榴红裙。猩红是“动物性”的,传说红染料里要用猩猩血色来调才稳得住,真是凄伤至极点的顽烈颜色,恰适合宝玉来穿。石榴红是植物性的,香菱和袭人两个女孩在林木蓊郁的园子里,偷偷改换另一条友伴的红裙,以免自己因玩疯了而弄脏的那一条被众人发现了。整个情调读来是淡淡的植物似的悠闲和疏淡。

和宝玉同属“富贵中人”的是王熙凤,她一出场,便自不同:

只见一群媳妇丫头围拥着一个人,从后房门进来。这个人打扮与众姐妹不同,彩绣辉煌,恍神妃仙子。头上带着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项上带着赤金盘螭璎珞圈,裙边系着豆绿宫绦双衡比目玫瑰佩,身上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裉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

这种明艳刚硬的古代“女强人”,只主管一个小小贾府,真是白糟蹋了。

《红楼梦》里的室内设计也是一流的,探春的、妙玉的、秦氏的、贾母的,各有各的格调,各有各的摆设。贾母偶然谈起窗纱的一段,令人神往半天:

那个纱比你们的年纪还大呢!怪不得他认做蝉翼纱,原也有些像。不知道的,都认作蝉翼纱,正经名叫作软烟罗……那个软烟罗只有四样颜色:一样雨过天青,一样秋香色,一样松绿的,一样就是银红的。若是做了帐子,糊了窗屉,远远的看着,就似烟雾一样,所以叫作软烟罗。那银红的又叫作霞影纱……

《红楼梦》也是一部“红”尘手记吧,大观园里春天来时,莺儿摘了柳树枝子,编成浅碧小篮,里面放上几枝新开的花……好一出色彩的演出。

和小说的设色相比,诗词里的色彩世界显然密度更大更繁富。奇怪的是,大部分作者都秉承中国人对红绿两色的偏好。像李贺,最擅长安排“红”、“绿”这两个形容词前面的副词,像:老红、坠红、冷红、静绿、空绿、颓绿。

真是大胆生鲜,从来在想象中不可能连接的字被他一连,也都变得妩媚合理了。

此外像李白“寒山一带伤心碧”(《菩萨蛮》),也用得古怪,世上的绿要绿成什么样子才是伤心碧呢?“一树碧无情”亦然,要绿到什么程度可算绝情绿,令人想象不尽。

杜甫“宠光蕙叶与多碧,点注桃花舒小红”(《江雨有怀郑典设》)以“多碧”对“小红”也是中国文字活泼到极处的面貌吧?

此外李商隐、温飞卿都有色癖,就是一般诗人,只要拈出“雨中黄叶树”、“灯下白头人”的对句,也一样有迷人情致。

词人中小山词算是极爱色的,郑因百先生有专文讨论,其中如:绿娇红小、朱弦绿酒、残绿断红、露红烟绿、遮闷绿掩羞红、晚绿寒江、君貌不长红、我鬓无重绿。

竟然活生生地将大自然中最旺盛最欢愉的颜色驯服为满山苍凉,也真是夺造化之功了。

秦少游的“莺嘴啄花红溜,燕尾点波绿绉”也把颜色驱赶成一群听话的上驷。前句由于莺的多事,造成了由高枝垂直到地面的用花瓣点成的虚线;后句则缘于燕的无心,把一面池塘点化成回纹千度的绿色大唱片。另外,有位无名词人的“万树绿低迷,一庭红扑簌”也令人目迷不暇。

李清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的颜色自己也几乎成了美人,可以在纤秾之间各如其度。

蒋捷有句谓“红了樱桃,绿了芭蕉”,其中的红绿两字不单成了动词,而且简直还是进行式的,樱桃一点点加深,芭蕉一层层转碧,真是说不完的风情。

辛稼轩“唤取红巾翠袖,英雄泪”也在英雄事业的苍凉无奈中见婉媚。其实,世上另外一种悲剧应是“红巾翠袖空垂”——因为找不到真英雄,而且真英雄未必肯以泪示人。

元人小令也一贯地爱颜色,白朴有句曰“黄芦岸白苹渡口,绿杨堤红蓼滩头”,用色之奢侈,想来隐身在五色祥云后的神仙也要为之思凡吧?马致远也有“和露摘黄花,带霜烹紫蟹,煮酒烧红叶”的好句子,煮酒其实只用枯叶便可,不必用红叶,曲家用了,便自成情境。

世界之大,何处无色,何时无色,岂有一个民族会不懂颜色?但能待颜色如情人,相知相契之余且不嫌麻烦的,想出那么多出人意表的字眼来形容描绘它,舍中文外,恐怕不容易再找到第二种语言了吧?

——原载一九八五年七月号《故宫文物月刊》

选自九歌版《玉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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