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融入大地 4

幽默的代价 作者:王跃文


大约二十多岁以后,有那么十来年,我对死亡无所谓怕与不怕,居然暂时把它忘记了。求学、工作、成家、生子,不再像儿时那么懵懂和天真,实实在在的责任压在肩上,不由得我想得太多。当然也经常憧憬未来,却似乎自己的生命漫无边际,还可做很多事情;想得更多的是如何教养孩子,相信孩子身上能够发生不可想象的奇迹。人们都说自己的生命会在孩子身上得到延续,我想这多半是种感情色彩的说法,我并不认为自己同后代在生命上有某种线性联系。我只是我,孩子就是孩子。只不过我从孩子身上,无意间感觉到生命的生生不息,多少有些安慰而已。但是,就像我们无法预知自己的死亡,生活本身是无可选择的。有时候我们看上去似乎是选择了,其实我们只有一种选择。只不过答案事先从来不由我们自己掌握,命运之神是位永远沉默的严厉考官。回首自己四十多年平淡无奇的草介浮生,生活状态的流变、栖身之所的迁徙、价值观念的嬗变、人事关系的遭逢,乃至于爱恨情仇、得失荣辱、喜怒哀乐,都是我不能自主的。早些天我偶然翻出自己二十四岁时的照片,照片上那个目光清纯却有些怯弱的青年简直叫我不敢相认。那个青年同现在的我差距有如天壤,细细辨认才能找出些蛛丝马迹的关联。皮肉之相的差别已是如此,而皮肉包裹之下的这个人,早已死死生生多少次了。我永远走不回从前,不管愿意不愿意只能朝不可预知的未来走去。未来虽说不可预知,终点的黑线其实早已划好,只等着我哪天蹒跚而至。有人发誓赌咒要掐住命运的咽喉,我想这是最荒唐的狂妄自大。

我于是重新想起死亡这么回事,从此再也不能忘怀。这大概是三十多岁以后,父母慢慢老去,自己鬓毛渐白,生命消逝的感觉有如利刃切肤,又像沙漏演示时间那么形象具体。做个中国人在宿命里有诸多不幸,至少没有宗教可以安慰灵魂。有位朋友妻子患癌症故去了,他说当妻子知道自己病情以后,那种惶恐、痛苦和绝望简直令他如钝刀剜心。他妻子试着皈依上帝,可她跪在教堂里惟有失声痛哭。她已没法把自己的灵魂交给上帝,一切都晚了。乐生恶死,或者贪生怕死,一直是中国人的寻常状态。活着就是为了死亡,这在西方本来是常识性的哲学命题,却是中国人不忍承认和信奉的。十五世纪初,巴黎的一个墓地诞生了一幅被称作《死亡之舞》的壁画,画面上国王、农夫、教皇、文书、少女共舞,他们每个人都手挽一具僵尸,而这僵尸就是他们自己。《死亡之舞》从此以后以木刻、油画等多种形式流传所有基督教国家。壁画告诉人们一个事实:每个人都与死亡共舞终生。西方甚至出版过《死亡艺术》这样的书,几百年畅销不衰,旨在告诉人们如何从容地迎接和面对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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