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卷:年华如歌

我为过客,你是天涯:三毛遇见张爱玲 作者:随园散人


我们都是异乡的游子,在寂寞的琴弦上,拨弄着花谢花开。

有过黯淡过往,依旧迷恋时光。从梦里醒来,或沉入梦里。

有人以梦为马,从远方到远方。长亭古道,芳草斜阳。

蓦然回首,岁月清浅。嬗变的季节,我们破茧成蝶。

红尘如泥,年华如歌。

从上海到香港

总是想,简单生活,无牵无挂,是否就可以不使岁月蒙尘。

多年以后,终于明白,岁月蒙尘,往事飘零,与任何人无关。

我们只是路人,走得寂静如尘。

晴天的午后,我又想起了远方,想起了那个孤冷的身影。她是苍凉的张小姐,在明灭的灯火里,写似水年华,写聚散沧桑。她苍凉而冷落,而她的笔下,却是喧嚷与浮华。

张爱玲大概不愿回首自己的青春岁月,那里有太多迷惘与压抑。可悲的是,与她相比,我有过之而无不及,青春时节,竟如挽歌。

1939年,英国伦敦大学远东区招生考试在上海举行,张爱玲一鸣惊人,以远东区第一名的成绩通过了这次考试。可惜,由于战争的关系,她无法远渡重洋到英国去留学。幸运的是,伦敦大学的入学考试对香港大学同样有效,因此她就改在香港大学就读。

香港大学的学生大多来自东南亚诸国的富侨家庭,本埠和大陆的学生也都家世阔绰,上学放学都有汽车接送。与这些学生相比,张爱玲算是个穷学生。但她清楚,母亲已经尽力。在她到香港后不久,母亲又离开上海去了新加坡,大概是为了生意。张爱玲不太愿意过问母亲的私事。

实际上,她不愿过问任何人的事,当然更不愿别人过问她的事。悲也好,喜也好,只需自己明了,不想对谁说起。她是乱世的才女,冷暖自知。

为了毕业后可以去英国深造,张爱玲在港大学习非常刻苦。应该说,她的反应并不快,她的聪慧并不是那种敏捷型的,而且港大的那些课程亦未见得都是她喜欢和擅长的,但她还是取得了很好的成绩,连得两个奖学金。一位英国教授说,他教了十几年的书,从来没见过像张爱玲那么高的分数。

张爱玲的心中,始终藏着那个梦。华美的房子,典雅的装饰,别致的陈设,她作为女主人,住在那里,喝着咖啡,看流年似水。所以,港大三年,她是拼命学习的好学生。

但是,为此她却付出了代价,那就是放弃了写小说的嗜好。因为读了很多书,所以从小学到中学,她非常喜欢写作。但是港大三年,她完全放弃了写作。直到日寇攻占香港,她的学习计划被打断,她才有时间重温旧梦。

为了圆自己留学英国的梦想,她苦学英文,甚至给母亲和姑姑的家信,也是用英文写的。她很少与同学出去游山玩水,不仅因为她不喜喧嚷,还因为她不想浪费时间。她只是偶尔画几幅画,忙里偷闲,点缀光阴。

不管怎样忙碌辛苦,港大三年,是张爱玲生命中极为快乐的时光。这里,没有父亲的暴虐,没有母亲的唠叨,亦没有中学时代清规戒律式的管制,她的天性终于得以自由地发展。她渴望的无拘无束,终于可以尽情体会。多年后,忆起那段时光,她定会觉得无比温暖。

当然,她仍是孤僻而自我的张爱玲。她总是很难与人相处,从来都以自己的喜好为上,很少在意别人的反应。她喜欢冷眼看世界,不愿与人交流。同学们总是听不懂她说的话,她也不在乎。

似水的年华,她却已习惯了孤独。

她在她的世界春暖花开,却又在别人的世界里冷落无声。

在港大,唯一与张爱玲趣味相投的,是炎樱。炎樱是阿拉伯裔的印度女孩,风趣快活,干脆利落,生活起居与常人总有相悖之处,偏偏张爱玲喜欢她的聪慧与趣味,而炎樱惊讶张爱玲身上与众不同的气质。所以,她们可以成为朋友。

闲暇之余,她们偶尔会结伴去逛街或者看电影,去体会外面世界的精彩。两人都喜欢绘画,常常一起作画,一个勾图,一个着色。这样的生活,让刻苦读书的张爱玲,颇感快意。

炎樱的家也在上海,与张爱玲家相隔不远,所以放假时两人多是结伴同行。某个暑假,炎樱没等张爱玲就回了上海,张爱玲觉得自己落了单,伤心得泪如雨下。但这件事,并未影响她们之间的情谊。红尘俗世,她们是难得的知己。

香港,繁华如梦,灯火迷离。生命悲喜,命运浮沉,都在这里;春花秋月,沧海桑田,都在这里。张爱玲就在这里,寻寻觅觅。她很忙碌,亦很冷静。她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所以她借着温柔的光阴筑梦,遥望远方。

许多人在浮华的世界里摇曳多姿,而她选择了寂静,然后在寂静里开花。

但是那时,她只是个学生。母亲在支付了她的学费以后,给她的生活费很有限,这使得张爱玲在学校的生活,一度很窘迫。就是因为这样的窘迫,张爱玲变得更加敏感。她不得不在精神上、经济上做好自己独立的打算与准备。她之所以那样发奋,便是为这种独立做准备。在香港大学,如果成绩优秀的话,毕业后就可以免费升到牛津大学深造。她很清楚,目标明确。

她,注定要在这样的冷暖岁月中,体会人生的苦涩与凄凉,然后回到灯下,写尽聚散离合。她是倾世才女,却也必须在经历了苦乐年华之后,才明白世事如霜。

人间,仍旧不安稳。

在香港大学学习的第三年,战争又尾随而至。1942年,日寇对驻守香港的英国军队发动了进攻。乱世的人,萍踪不定,张爱玲早已明白。

那些烽火连天的岁月,张爱玲所注意的,不是战火纷飞的战场,不是人生大起大落的悲剧,而是在此背景下人们的琐屑的欢乐和细微的真实。所以她笔下的故事,读来才会真实得无以复加。

战争开始后,学校里只剩混乱和恐慌。日军飞机轰炸的时候,张爱玲和同学们躲到宿舍最下层黑漆漆的箱子间里,过着禁闭式的日子。许多人挤在在狭小的空间里,连呼吸都困难。做饭的小大姐因为害怕流弹,不肯走到窗户跟前迎着亮光洗菜,结果张爱玲她们吃的菜汤里满是蠕动的虫。那是最恐怖的日子。

几天以后,港大停止了办公,有地方可去的学生都走了,异乡的学生也被迫离开宿舍,无家可归。于是张爱玲和许多同学报名参加守城工作,刚报了名领了证章出来,就遇见了空袭,张爱玲她们缩在门洞子里,生死只在一线之间。

她就在那个硝烟弥漫的地方,体会着人生浮沉。

富贵风流,都是浮云;红尘紫陌,不过梦里。张爱玲了然于心。

战争很快就结束了,只用了十八天,英军就宣布投降,日寇占领了香港。停战之后,港大的许多学生被安排到“大学堂临时医院”做看护,张爱玲也去了。她主要是上夜班,尽管时间很长,有十小时,但其实没什么事情,她还是欢喜的。

1942年夏天,张爱玲和炎樱离开香港,回到了上海。张爱玲住到了姑姑家,在赫德路192号爱丁顿公寓。大学只读了三年,还未及毕业,就丧失了继续深造的机会。梦想,就这样轻易地变成了泡沫。命运无常,让张爱玲欲哭无泪。

但她,已在灯火中向我们走来,步履从容。

对于时代,她抱着嘲讽和戏谑的态度;对于生命,她怀着眷恋与哀伤的情怀。她笔下,有乱世的苍凉,有人性的飞扬。她喜欢这样的对照。

她是自我的张爱玲,亦是唯美的张爱玲。她是自己的全世界。

寂静中,身影寥落;月光下,尘寰如梦。

月光下的归依

这个世界,日日都有故事发生,日日都有繁华落幕。

我们只是匆匆的路人,过山过水,两手空空。

张爱玲的往事,悲凉多于欢喜,落寞多于热烈。她终究是静默的女子,喜欢在自己的世界里听风看雨,尽量使自己远离尘嚣。但她的笔下,却又充满了寻常的市井味道。

她灵慧,却选择了沉默;她骄傲,却选择了清冷。

不管怎样,她是旷世的才女。现在,她又回到了上海。这里,灯红酒绿,车水马龙;这里,纷扰喧闹,岁月沉浮。她就在这里,看着红尘世事,于风前月下,写下沧海桑田的断章。

余光中曾说,上海是张爱玲的,北京是林海音的。这话虽然夸张,却也有些道理。如果没有上海,张爱玲或许仍会出名,但是那些悲凉的往事,又将在何处盛放?

苦乐就在那里,聚散就在那里,年华就在那里,纷扰就在那里。

张爱玲,注定是上海往事中不可或缺的部分。因为在这里,有她的似水年华,还有她的倾城之恋。

如果不是因为战争,她大概会远渡重洋去英国留学。但是这个梦被击碎了,她不得不重新考虑自己的未来。初回上海的时候,弟弟去看她,问她对将来的打算,她说香港大学只剩半年就可以毕业,所以想转入圣约翰大学,至少拿张毕业文凭。

问题是,没有钱。张爱玲的姑姑当初跟她的父亲分得的财产比较丰厚,也曾生活阔绰。但是后来,由于投资失败,就不得不出去谋职。她先是在一家洋行工作,后来又在电台做广播播音工作。张爱玲回到上海的时候,她又转到大光明戏院做翻译工作。她的收入无法承担张爱玲的学费。

姑姑对张爱玲说,转学圣约翰大学的学费应该由他父亲支付。因为当初她父母协议离婚的时候,她父亲曾承诺负担她以后的教育费用。张爱玲离家,他始终耿耿于怀,所以港大三年,他分文未出。张爱玲很是踌躇,毕竟她与父亲之间,早已隔了厚厚的壁垒。

弟弟张子静将张爱玲的处境告诉了父亲,父亲表示愿意承担张爱玲的学费。几天后,张爱玲回到父亲家里。那里,已经不是她逃走时的模样,大别墅换成了小洋房,显然,她父亲的光景已大不如前。

两人见面,话语寥寥。隔阂太深,始终无法填平。张爱玲更是冷淡,只是简单地将想在圣约翰大学续读的计划以及学费的问题说了说。她父亲让她先去报名考试,说学费会让她弟弟送去。在那个家里坐了不到十分钟,张爱玲就头也不回地走了。至于后母,她连招呼都懒得打。

她是决绝的,亦是冷傲的。

秋天,张爱玲转学进了圣约翰大学文学系四年级。奇怪的是,从小嗜好读书的她,转学考试时国文竟然不及格,需要进补习班。这大概是因为在港大三年坚持不用中文的缘故。但是,开学后不久,张爱玲就从国文初级班跳到了高级班。

炎樱也转学到了圣约翰大学。她父亲当时在南京西路开了一家颇有名气的珠宝店,家境富裕。两人仍旧经常逛街、买零食,形影相随。她们喜欢那样的散漫和自由。如果没有炎樱,张爱玲的大学生活,恐怕会非常黯淡。

不过,此时的张爱玲,心境已不似港大时期。她必须面对真实的生活,那是最让人无奈的潮起潮落。学费问题虽然解决,生活费用却依旧是摆在她面前的巨大难题。母亲没有音讯,父亲那里她已经要了学费,便不好开口再去要生活费。

她是个倔强的女子,不太愿意求人,哪怕是自己的亲人。而且,她很清楚,当初从父亲家里逃出来,事实上就是主动放弃了张家的财产;后来决定去港大继续读书而不是穿漂亮衣服准备去做少奶奶,就是放弃了依靠男人而生活。

终于,她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她知道,没有谁可以依靠。所有的远方必须自己去经过,所有的风雨必须自己去面对。

她,早已赤裸裸地站在天地下。风雨飘零也好,岁月静好也罢,都属于她自己。

当然,那份寂静中的傲然,也属于她自己。

张爱玲辍学了,有些无助,有些茫然。弟弟又去看她,这段时间是他们姐弟来往比较多的时期,后来就越来越少。弟弟问她辍学的原因,她瞒不过,只好将经济上的窘境告诉了他。弟弟这次并没有劝她去找父亲,因为此时,父亲已是举步维艰。

那些年,张爱玲的父亲虽然也做过投资,却都不怎么成功。大部分时间,他还是在坐吃山空。任何年月,这都是危险的处境。而他,生活又极为讲究,比如,咸鸭蛋只吃蛋黄不吃蛋白,炒鸡蛋定要用鲜嫩的香椿芽,夏天定要吃新鲜的海瓜子,有时还要买外国进口的火腿和罐头等。

而且,这个大清帝国的遗少,吃喝玩乐之外,还喜欢抽大烟。日子越来越惨淡,也就没什么奇怪。此时,对于父亲的处境,张爱玲其实也大概知道。何况,父亲的家里还有个让她无比厌恶的后母,所以,她决意不再去找父亲。

乱世浮萍,又成了她最清醒的况味。

弟弟觉得,她可以去做教师。张爱玲表示不可能。这主要是因为她的个性。她从小就性格孤僻,不喜欢见陌生人,敏感内向,话语很少,朋友也很少。后来,她孤傲不群的性格更是越来越明显。这样的人,恐怕的确是不适合做教师的。

于是,弟弟又建议她去报馆找个编辑的工作。编辑只需坐在房间里编稿子,基本不用出门交际。看起来,这是个不错的选择。

但是,张爱玲还是给了否定的答复。对她而言,这样的工作虽然简单,终究要面对许多横平竖直的人际关系。她到底是喜欢自由自在,在属于自己的角落里,沉默或起舞,静致或飞旋。

她很早就说过,她是个奇怪的女孩,从小就被视为天才,除了发展她的天才以外,别无生存的目标。此后的岁月也不断证明,张爱玲最终选择的,的确是一条天才的路,一条依靠内心与梦想而生活的路。

她来到了月光下,或者说,她回到了月光下。文学,是她的归依。

外面是上海。迷离的灯火里,大地与时光,都在浮浮沉沉。十里洋场里的人们,醉醺醺地不知人生几何。整个世界,最混乱与最喧嚣的画面,都在这座城市如梦般展开。

但,这些似乎都与她无关。她是自己永不褪色的风景。

数点聚散离合,遥望沧海月明,她已是我们熟悉的张爱玲。

前尘往事,从未陈旧。

以梦为马

琴弦上的华年,云天下的人间。

如果可以,想必谁都愿意在这样的画面里,醉意翩跹。

只不过,世事无常,越美丽的画面,就越经不起岁月侵染。

此时的张爱玲,身畔虽然仍充满喧嚷纷争,但她已回到了属于她的世界。拾起文字,她就能感到生命的美丽与哀愁。她在繁华深处,流年变得灿烂。她甚至不再需要远方。

对于文字,她有着与生俱来的痴情。其实,很早以前,她就开始在文学的世界里徘徊。只是,不到万不得已,她也不敢将文学当做谋生方式。毕竟,这条路并不好走。

张爱玲喜欢文学,和她父亲有很大关系。这个大清遗少,虽然生活放荡,以致后来潦倒而死,但因出身于书香门第,比较喜欢文学。他喜欢看书,书房里有许多中国古典文学。所以,在很早的时候,他就喜欢张爱玲甚于她弟弟。他喜欢张爱玲从小表现出来的灵气。

张爱玲小时候,曾戏作过一篇《摩登红楼梦》,她父亲对她的幼作很认可,很着意培养她的文学兴趣。张爱玲读黄氏小学后,某个寒假,仿照当时上海报纸副刊的样子,自己配图和写作,编了一张以家里生活趣事为内容的副刊,她父亲非常得意,逢人就要拿来给人家看。他鼓励张爱玲写作,因为他看出,女儿很有文学创作的天分。

九岁的时候,张爱玲就曾给《新闻报》投过稿,虽然没有回音,却并未影响她的兴致。十三岁时,她写了一篇小说,叫做《理想中的理想村》。

“银白的月踽踽地在空空洞洞的天上徘徊,她仿佛在垂泪,她恨自己的孤独……沿路上都是蓬勃的,甜笑着的野蔷薇,风来了,它们扭一扭腰,送一个明媚的眼波,仿佛是时装展览会里表演时装似的。清泉潺潺地从石缝里流,流,流,一直流到山下,聚成一片蓝色潋滟的池塘。在熏风吹醉了人间的时候,你可以躺在小船上,不用划,让它轻轻地,仿佛是怕惊醒了酣睡的池波,飘着飘着,在浓绿的垂杨下飘着……”

豆蔻年华,她已具备了这样的文笔和想象力。尽管,后来张爱玲说她并不喜欢这种情调,但在当时,这样的文字已足以让无数人艳羡。那样的年岁,许多人还在雨中嬉戏,她已开始在文学的世界里徜徉。

那是最空旷也最自由的世界,她从未离开。只有在那里,她才能与自己,与整个世界的离合变幻,诚挚地对话。

张爱玲的确不喜欢那种情调,她更喜欢写故事曲折的小说。她第一部情节比较完整的小说是这样的:女主角素贞,和她的情人偕游公园,忽然有一只玉手在她的肩头拍了一下,原来是她美丽的表姐芳婷;于是她把表姐介绍给了自己的情人,结果酿成了三角恋爱的悲剧,素贞最后投西湖自杀。小说写在一本笔记本上,被同学们传阅翻看,到最后字迹都模糊了。

她母亲看了这篇小说,对她说,素贞要自杀,也绝不会坐火车跑到西湖,然后才自杀。张爱玲不以为然,因为西湖是美的,人要死也得死在美的地方,美丽地了断。

很显然,在张爱玲的心中,很早的时候,就有了唯美倾向。而后来,唯美倾向更是越来越明显。实际上,她的人生,也透着浓浓的唯美色彩。她喜欢清静,不愿别人打扰;她喜欢精致,厌恶杂乱浑浊;她喜欢简单,远离纷争周旋。对于爱情,她的理解是,不离不弃,生死相依。

遗憾的是,人生与爱情,带给她的,是漫长无际的荒凉。

这世上,没有完满的人生,没有完满的爱情。有的只是花落无声。

进入圣玛利亚女校后,张爱玲继续着她对文学的热情。国文老师汪宏声1936年曾任教于该校。因为一篇题目为《看云》的作文,他对张爱玲印象深刻。那篇作文写得潇洒流畅,瑰丽玲珑。拿汪先生的话说,就是整体上有飘逸灵秀之感。

当然,在汪先生记忆中,张爱玲的形象却与那篇作文大相径庭。瘦骨嶙峋,不烫发,衣服也不流行,当时流行窄袖旗袍,她穿的是宽袖。而且,她总是表情板滞。即使是被表扬,也仍是那样的神情。

这其实也是张爱玲在大多数人眼中的印象。她总是这样,沉默而孤独。更何况,那时候,母亲出国,父亲再婚,她很难让自己快乐起来。

但这并不妨碍她的文学创作,她的文章总是绚烂瑰丽。在汪先生的赏识之前,她已在校刊上发表过短篇小说《不幸的她》和散文《迟暮》,颇得同学好评。不久之后,汪先生利用一个课外国光会的组织,发动出版了一种小型刊物,名为《国光》。他本想让张爱玲做编者,但她懒散惯了,不愿意,只愿意投稿。她在《国光》发表了两篇小说《牛》和《霸王别姬》,但都不是太满意。

她的确是与众不同。作为中学生,对那样的差事总会争先恐后。张爱玲却没有丝毫热情。或许,她的心中,还有些许不屑。她只喜欢写作,对于编辑那样的繁琐工作,没有兴趣,不仅因为嫌烦,还因为觉得乏味。毕竟,写作是创造的过程,编辑则完全不同。

所以,后来她也没有采纳弟弟的建议去做编辑。她喜欢的,只是文学。

简单而纯粹,这就是张爱玲。

《霸王别姬》刊出后,圣玛丽女校全体师生都为其技巧的成熟而吃惊不已。汪宏声先生在上课时对张爱玲大加赞赏,称赞这篇小说较之郭沫若的《楚霸王之死》,可能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的天分,她的才气,在那个烂漫的年纪,已经显露无疑。于她,既无惊艳的容貌,亦无幸福的家庭,文学便成了最可依归的地方。

1940年,《西风》杂志上刊登了张爱玲的《天才梦》,这是她在走上职业作家道路之前,唯一一篇保留下来的发表在正式刊物上的文章。这篇文章是应《西风》杂志的征文比赛而作的,荣获该次比赛第十三名。多年以后,张爱玲对这个名次依旧耿耿于怀。她是天才,并非自诩;她很自负,向来如此。

《西风》杂志当时很推崇林语堂的小品文,讲究轻松、随意,涉笔成趣。张爱玲之所以参赛,首先是因为她当时崇拜林语堂,其次是想拿奖金,当时她已进入香港大学,母亲虽然有一定的经济支持,但她仍不得不保持节俭的习惯。

《天才梦》这篇文章,已经很具张爱玲的特色。它让张爱玲意识到,文学不该只是梦想。所以,两年后,在仔细思量之后,她选择了文学作为职业。她孤僻,她自傲。除了文学,恐怕从事任何职业,都只会落得痛苦不堪。

文学,是她无法远离的牧歌田园。

事实上,在文学的路上,影影绰绰地走着无数人,但是最终,或许是承担不了寂寞,或许是忍受不了荒凉,许多人不得不落荒而逃。但是张爱玲,不曾逃避。

她始终相信自己是天才,必须将天才的梦,做下去。

于是,那年那月,她在大上海,为之前的岁月做了简单的归结,然后悄然落笔。窗前明月,世事浮云,仿佛不再挂怀,却又从不忘却。

她就在那里。人海深处,以梦为马。

名动上海滩

清醒地活在珍贵的人间。

这大概是个难题。或者说,这也许是个命题。

我们有很多理由热爱生命,却也有很多理由厌倦人间。说起来,人生不过是不停歇的变幻莫测。世态炎凉,人情冷暖,都要面对;酸甜苦乐,离合聚散,都要体会。所以,很多时候,我们宁愿醉去。因为,醒着就意味着眼睁睁地看自己渐渐凋零。

人间何处,不经风雨;日子何时,没有残红?

但是,印象中的张爱玲,却始终清醒。惆怅也好,落寞也好,她总是以清冷的眼神,望着世界。穿过人潮,穿过岁月,是她眼神里永远不变的坚定与决绝。或许是因为这种清醒,她时刻感受着悲欢,却也时刻了悟着聚散。

我就做不到她的清醒,我宁愿沉睡在梦里,或者沉睡在海底。有时候,我希望往事迷离,也希望岁月疏忽。于我,红尘太冷。清醒地面对,真的很残忍。我们很相似,到底还是不同。

张爱玲是简单而直接的,不喜拖泥带水。我想,假如她也喜欢沙漠,大概也会背起行囊,说走就走。当她决定以写作为生的时候,她马上就沉静下来,远离了外面的喧嚣。

开始的时候,她用英文写作。在香港大学期间,为了学好英文,她已有三年时间不用中文写作,她不知道再提起笔来会怎样。但是很快,她就打消了这种疑虑。

1943年1月,她在《二十世纪》杂志上发表了一篇文章。这篇文章引起了《二十世纪》主编梅涅特的极大兴趣,他在“编者例言”中加以重点推荐,赞誉张爱玲是极有前途的青年天才。这样的赞誉让张爱玲欣喜不已。后来,她把这篇文章译成中文,以《更衣记》之名发表在《古今》半月刊上。

其后,张爱玲又为《二十世纪》写了好几篇文章,其中多为影评。梅涅特显然对这个年轻的中国才女印象极好。不过在张爱玲发表的文章中,他似乎更推重较大篇幅的文章,而非影评。1943年6月,张爱玲发表了《洋人看京戏及其它》。这篇文章在她早期创作里占有相当重要的地位,不但流畅美丽,而且很集中地表达了她对于人生世相的理解。

她从来都是这样,对人生与世事具有洞彻入里的眼光。她说,中国的悲剧是热闹、喧嚣、排场大的。闹剧的背后,总是滑稽与悲哀。遗憾的是,这世间,没有几个人能站到闹剧的背面。

张爱玲不同,她喜欢与惨淡的生命,面对面,冷眼相对。

当然,在悲凉后面,她所看到的美丽,也是寻常人难以遇见的。

《二十世纪》为张爱玲提供了走上职业写作道路的台阶。与此同时,她也给英文的《泰晤士报》写过影评和剧评。在这些初期的英文写作中,张爱玲对日常生活过人的观察力和她对生活本身的洒脱的姿态,以及华美清丽的文风,都尽显无疑。

最初选择为这些报刊写稿,主要原因是英文报刊稿费要比中文报刊高很多。可以说,张爱玲是穷怕了的。度过那些为被经济条件束缚的日子,她必须为自己创造远离经济困扰的生活。她知道,只有自己挣钱自己花,才可以活得自在,无拘无束,独来独往。这是她喜欢的生活方式。

但是很快,这些英文刊物已不能满足张爱玲。毕竟,这些刊物不是文学圈的杂志。而张爱玲,是想要杀进文坛的。以她的才华,这早已不算是梦想。

人生中有许多条路可以选择,最初,谁都不知道哪条路最合适自己,我们只能茫然上路。很多时候,人生没有转弯的余地,走错了便是永远的南辕北辙。

我以为,判断路走得是否正确,关键要看,离开的时候,是否坦荡,是否从容。

张爱玲选择了文学,因为在很久以前,文学就在不知不觉间,成了她的信仰。没有文学,她只会永远沉寂。

那条路,无论怎样,她都无怨无悔。

1943年,她用中文写了两篇短篇小说:《沉香屑第一炉香》和《沉香屑第二炉香》。此时的她,已经具备了足够的自信,她深信,这两篇小说可以叩开歆慕已久的上海文坛的大门。

她并没有投稿,而是直接带着稿件去拜访了《紫罗兰》杂志的主编周瘦鹃。这次拜访,张爱玲做了慎重而又细致的准备。她带上了母亲的亲戚、园艺家黄岳渊的介绍信。周瘦鹃酷爱园艺,与黄岳渊交情甚笃。向来喜欢简单张爱玲,这次还专门穿了一袭鹅黄色的剪裁合体的旗袍。

周瘦鹃笔名紫罗兰庵主人,是“鸳鸯蝴蝶派”的代表作家。与这个通俗小说界的泰斗相见,张爱玲虽然有些紧张,但这次见面,他们相谈甚欢。对于张爱玲带去的两篇小说,周瘦鹃也非常欣赏。他留下了小说,并告诉张爱玲,能否发表还得等读完全文再做定夺。

张爱玲带着些许忐忑离去后,周瘦鹃一口气读完了两篇小说,不禁大为惊讶。他认为,张爱玲的小说风格和英国知名作家毛姆很相似,还有《红楼梦》的影子。

不久后,《沉香屑第一炉香》和《沉香屑第二炉香》就出现在《紫罗兰》的复刊号和第二期上,均占显著位置。周瘦鹃还在“编者例言”中向读者郑重推荐了张爱玲。

为了表示感激,稿子排版结束后,张爱玲邀请周瘦鹃及其夫人胡凤君到赫德路公寓喝下午茶。胡凤君因有事耽误,周瘦鹃如约而至。其实,不喜交游的张爱玲对那样的应酬很是陌生,倒是她的姑姑很热情,招待得颇为细致。

性情简单的人,总是喜欢独来独往。

可以说,张爱玲简单到了极致;也可以说,她是通透到了极致。活在人间,太通透就难免孤独。她也不例外。

《沉香屑第一炉香》和《沉香屑第二炉香》并未引起预期的轰动,但张爱玲奇丽清冷的文学才华却被文艺圈很多人注意到了,其中就有《万象》主编柯灵。柯灵是以剧本和杂文成名的新文学作家,也是鲁迅先生的追随者。柯灵想邀请张爱玲为《万象》写稿,但如何找到她,却颇让柯灵费脑筋。张爱玲是周瘦鹃发掘的新人,柯灵虽然认识周瘦鹃,却也不能让他搭桥。正在柯灵踌躇的时候,张爱玲却上门拜访他了。

于是,1943年8月,《万象》杂志刊出了张爱玲的文章《心经》。其后,直到1944年元月,《万象》几乎每期都刊登张爱玲的小说。《心经》之后是《琉璃瓦》,然后是长篇小说《连环套》的连载。作为上海滩具有广泛影响的文艺杂志,《万象》把张爱玲迅速推向了更大范围的文艺圈。张爱玲,以最快的速度,达到了创作的顶峰。

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张爱玲生平最重要的作品几乎都已发表出来。《倾城之恋》《封锁》《红玫瑰与白玫瑰》《花凋》《金锁记》等作品连续发表,让整个沉闷的上海文坛为之震动。

仿佛,只是一夜之间,她已名动上海滩。

《倾城之恋》中,白流苏曾说,也许就因为要成全她,一个大都市倾覆了。说得真好,张爱玲想要的,便也是这样的感觉,突然之间,倾国倾城。

张爱玲,注定要在这城市里,横空出世。她已沉寂了太久。只是,连她自己,都未曾想到,幸福会来得这样快。她迅速走红,与苏青、潘柳黛、关露等一并成为上海滩最炙手可热的女作家。

原来,破茧成蝶,只需刹那。

当然,捧红张爱玲的,除了柯灵和《万象》,还有另外几家杂志社,尤其是《杂志》。《杂志》先是发表了张爱玲的《玫瑰香片》和《到底是上海人》,随后在两年时间里,不惜血本,包括为她迅速出版作品集,多次召开作品座谈会,终于使张爱玲红遍了上海滩。

不过,由于《杂志》的日伪背景,柯灵劝张爱玲少与其往来,甚至暗示不要到处发表作品。但是张爱玲并没有接受柯灵的婉劝。

她说,出名要趁早。来得太晚的话,快乐也不那么痛快!

张爱玲到底是简单而纯粹的。她只关心文学,对于其他事情,她没有什么概念。事实上,后来与胡兰成的爱情也是如此,尽管胡兰成背景复杂,但她还是爱得轰轰烈烈,根本不理会人们的冷眼。

在《杂志》的不懈努力下,1944年短短几个月,张爱玲在上海几乎是人人皆知。炎樱回忆说,张爱玲成名后,她们再上街就变得招人耳目了。走在街头,总有读者认出张爱玲,喊她的名字,或者索要签名。

或许是上海沦陷后,矛盾、沈从文等文学作家的陆续离开,使上海文坛出现了阶段性的真空状态,给了张爱玲蹿红的机会。不管怎样,张爱玲成功了。但是人生还长。实际上,她的文学生涯,鼎盛时期也就只有两年。

但是现在,她无比欢喜。年华如歌,不只是错觉。

上海,人潮汹涌,灯火辉煌;人间,水流花谢,浮华如梦。

来的来,去的去,是彷徨的行人;聚的聚,散的散,是纷扰的世事。

张爱玲就在人海深处,蓦然间走了出来。

悄无声息,却惊艳了乱世的流年。

七月未央

人间七月,日光倾城。

我喜欢这样的季节。因为这温暖。春天太短,冬天太长。而秋天,属于落叶。所以我喜欢夏天。树荫下的秋千、池塘边的长椅、山顶上的清风、夜空上的明月,都不曾沉睡。我喜欢夏天的山雨欲来风满楼。

人们说,三毛是个特立独行的人。我不反对,亦不赞同。所有的人生,都不曾意气用事,我只是活得不违心,如此而已。许多人其实也常常想着远方,也常常说想要远离尘嚣,也常常想要说走就走的旅行,却因为俗事缠身,总是停在原地。

何况,远方除了辽阔与自在,还有无边的寂寥与荒凉,不是谁都能承受。远离灯火,远离街市,远离人群,需要的不仅是勇气,还有与时光握手言和的心境。

所谓的遗世独立,其实就是独自的地老天荒。

张爱玲与我,都是喜欢清静亦喜欢简单的人。所以,我们更愿意体会独自清欢。对于我们,风景无处不在,饮水的夕阳,关情的月光,湿衣的细雨,落地的闲花,都能让人流连。

其实,本真的自己,便是最美的景致。

我们都喜欢文字,喜欢那横平竖直里的百转千回。但我又觉得,世间除了文字,还有许多美好的事情。张爱玲喜欢成名,喜欢被仰慕和崇拜的感觉,我却只喜欢寂静。

对于成名这件事,我无所谓喜欢,亦无所谓不喜欢;成名之后,我无所谓幸福,亦无所谓不幸福。

反正,我从沙漠来。世间那些事情,追逐与被追逐,放逐与被放逐,我都不愿挂怀。所以,我不会迎合人们的喜好和品味。我只愿写自己的故事,写流浪岁月的风尘与悲喜。

七月的云下,我又忆起了多年以前。那时候,我还小,梦里开着花。可是梦外,黑白色的青春让我几近绝望。

但我毕竟是个少女,喜欢美好的东西,杏花春雨、明月清风,这些轻软的画面也曾在我脑海中无数次浮现。我喜欢文学和美术,而在当时,我更钟情于美术。

喜欢那些色彩,喜欢那些线条,当然,更喜欢在那简单的色彩与线条之间,描绘出别样人生。我大概是有些艺术灵气的,否则,我不会陶醉于梵高和毕加索的画。尤其是毕加索,我对他的画总是爱不释手。

休学以后,父母为了不让我在自闭中消沉,便顺着我的性子,在美术方面慢慢地对我进行引导。他们希望我成为一个画家。可我终究,还是让他们失望了。当他们看着我写的文字,悲伤地泪眼婆娑,其实也是我的罪过。

父母对我,做到了最好。所以有时候,我讨厌自己的敏感和孤僻。我在想,如果我是个普通人,过寻常的生活,柴米油盐,日升日落,可以带给父母许多欢笑,那定然是他们最希望看到的。

于是,我又想,若有来生,还做个女子,不写作,不孤独,不自我,生许多孩子,在流转的时光里,享受烟火人间的幸福。

但是此生,我已上路。

我只希望,彼岸花开。

休学的那段时间,父母先是给我报了美国人办的学校,但我学不下去,学校在我心中几如坟墓;于是,他们让我去插画班学习插花,我依旧是半途而废。最后,他们只好请来家庭教师,来教我绘画。我的第一个绘画老师,是黄君璧先生。跟着他临摹山水,虽然优雅,于我却只有刻板与乏味。我喜欢在美术作品前驻足,有时候甚至会欣喜若狂,但我不喜欢去刻苦钻研,从基本功练起。那时候,到底是小孩子,无法沉下心来。

父母以为,那是因为我不喜欢山水画。于是,他们为我换了老师,让我投在邵幼轩先生的门下,学画花鸟。邵先生人很好,对我也很耐心,甚至是疼爱有加。他从父母那里了解了我学画的经历,就不让我一笔一画地临摹,而是早早地教我开笔创作。在他的悉心教导下,我的花鸟画居然有模有样。许多年后,我已身在海外,还托父亲将一幅早年画的“富贵牡丹”,送给了我的好友张拓芜。

对我的进步,父母很满意也很高兴。但我骨子里的情怀,他们终究是无法理解的。如果继续学画,我大概也会成功。但是这条路,还是被我自己切断了。后来我移情于文学,是因为文字更容易表达我内心的情绪。

当然,无论怎样,我最终都会选择到撒哈拉去。那是我命中注定的远方。那时候,我始终认为,只有在那样的地方,才能明白生命的意义。

现在看来,所谓的远方,未必是山高水长,未必是古道天涯,也可以是灵魂的翻山越岭、上天入地。所以,陶渊明说,心远地自偏。

比起国画来,我更喜欢西洋画。那时候,堂哥陈懋良寄住在我家,他近乎痴迷地喜欢音乐。为了音乐,她不愿意去上学,甚至当着我父亲的面,将学生证撕得粉碎。

一天,堂哥递给我一本毕加索的画册。只是瞬间,我便被征服。我终于看到了能够触动灵魂的作品,于是惊为天人,陶醉不已。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毕加索是个奇怪的人。他的画虽然价值连城,却总是让人望而却步。那是生命与生命的积压与扭曲,亦是信仰与信仰的碰撞与坚守,可以说,看他的画,需要很大的勇气。

于我,毕加索是天才。在他的画里,我几乎不能自已。

毕加索有一幅老吉他手的画。画中的老人,双腿盘起,无力地垂着头,在蓝色的世界里弹着吉他。同样的吉他,有的人弹出快乐,有的人弹出忧伤;有的人弹出喧闹,有的人弹出寂寥。这个老人,分明是寂寞在心,却又不得不以手中的吉他为慰藉。

或许,他遭到了子女的遗弃,所以只能孤独终老;或许,他根本不曾有过子女,年轻时放浪形骸,老去之时只能抱着吉他独自忏悔;或许,他家庭和睦,子女孝顺,可他的内心却无比空虚。

不管怎样,他是孤独的,这孤独无药可解,亦是无人可救。这幅画,让我沉默了许久。画中的老人,与我多相似!同样的无助,同样的落寞,同样的退无可退。我走入画中,以手中吉他,弹着孤独的离歌。我爱上了毕加索。他反对战争,拥有艺术家应有的悲悯和仁慈。他的人格,感动了我。

毕加索的画,最初并不是人们印象中那样诡异和凌乱。他说,他在十几岁时画画就像个古代大师,但他花了一辈子学习怎样像孩子那样画画。我深信不疑。真正的好画,与技巧无关,只在于纯粹。毕加索的画,是历经沧桑后的返璞归真。

毕加索喜欢如孩子那般率真。所以,我爱他。因为我亦是如此。尽管,在我的雨季,他已到了古稀之年。

但我对他的理解,终究还是太浅。他的灵气我能感觉,他的慈悲与仁爱,我却很难拥有。我喜欢夏天,却仿佛永远活在冬天。这大概是我的命。

如果,爱得足够,我或许会走出阴霾,走向阳光。那样,我大概就不会轻生。

但,这样的假设没有意义。我的生命,终究是清冷的。

此刻,想起从前,泪眼迷离。人间,仿佛荒野。我在夏天。七月未央。

雨季不再来

来去,都是偶然。

聚散,皆为缘分。

从来处来,到去处去。生命皆来自偶然,如尘,亦如萍。

每个人来到人间,都是为了赶赴尘缘。经过山水云烟,看过万千变幻,终于明白,人生如幻梦,世事如轻烟。镜花水月,便是人生。只是,不到最后,不能了悟。

在那之前,我们都走在苍茫的路上,风雨兼程。

许多事,看似偶然,却又是必然。我大概注定是做不了画家的,所以,尽管换了好几个老师,终于还是与绘画渐行渐远。到底,还是文学让我结束了彷徨。从小喜欢读书,似乎早已决定了我此生必将与文字同行。我相信命中注定。

顾福生。可以说,他是我人生路上最明亮的灯火。若没有他,我大概会彷徨很久。父母不厌其烦地为我更换美术老师,却没有谁能为我指点迷津。那条昏暗的路上,我走得默默无语,无人发现,其实文学才是最可能让我栖息的地方。

佛语说,千年暗室,一灯即明。百转千回,不如灵犀一指。有时候,路走得太远,却没有了方向,倒不如蓦然回首。

偶然的机会,我看到了顾先生的画,颇为喜欢,就想让他收我做学生。我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母亲,不久后,母亲告诉我,顾先生答应了我的请求。

顾福生是国民党高级将领顾祝同的公子,在台湾小有名气,是台湾画坛新潮画派的新秀。其实,拜他为师,我还是十分忐忑的。那时候,我自闭抑郁,从来不肯与人交往。但是为了学习绘画,我还是硬着头皮去了。没想到,遇见这位老师,我的人生会豁然开朗。

台北泰安街二巷二号。那日,我带着几分犹豫来到这里,敲开了顾先生的门。顾先生打开门,见到了我的腼腆与纤弱。他已经了解到,我是有自闭症的。把我热情地请进家中后,问了许多话,却始终不提休学的事。这让我觉得很温暖。

顾先生说,我眼眸清澈,有艺术灵气。我似懂非懂。

然后,他就开始了美术教学,首先是素描。由于之前不曾下苦功练习基本功,所以我的素描画得惨不忍睹。顾先生没有说什么,只是从头开始传授我素描的基本技能,让我勤加练习。

之后,我苦苦坚持学习了两个月的素描,可惜还是没有多少长进。或许,我真的不适合绘画,我可以对毕加索的画如痴如醉,却不能如他那样,真正进入绘画的世界。色彩与线条,写意与工笔,终究不是我的终点。

顾先生虽然年轻,却是难得的温和。他耐心地鼓励我,让我不要轻易放弃。但这样的耐心,让自卑的我,更觉得内疚和不安。终于,在付出许多努力依旧无果的时候,我难过地告诉他,我没有绘画天赋。

顾先生微笑着,递给我几本文学杂志,嘱咐我回家好好阅读。

不得不说,他是个了不起的老师。那些日子,他已经看出,我在绘画上的确没有多少天分。但是同时,他也看出了我在文学方面的天赋。拿他的话说,我具有文学气质。

回到家里,我静静地读了那几本杂志,如痴如狂。

突然之间,我已明白,路就在那里。于是,我走了上去。

人生的峰回路转,往往只在刹那之间。

可以说,顾先生改变了我的人生。或者说,他让我走入了真正的人生。存在主义、自然主义文学、黑色幽默、意识流等等,强烈地撞击着我苦闷的精神世界。

其后,我开始主动阅读这方面的书。萨特的《厌恶》、卡夫卡的《城堡》、加缪的《异乡人》,都让我痴迷。同时,我也读爱伦·坡、马尔克斯和福克纳的作品。当然,台湾的现代派小说也读了不少,尤其是白先勇的作品。

白先生是《现代文学》月刊主编,与顾先生是好友。这层关系,算是我文学路上不可少的阶梯。

读了顾先生给我看的杂志,我突然间变了。第二周我没有去上课,独自沉浸在那些文学作品中。第三周见到顾先生的时候,我竟然滔滔不绝地说了很多话,有感动,有激动,有震惊。那些文学作品,的确让我的整个性灵,颤动了。

此后再去上课,我们的话题就以文学居多。顾先生鼓励我创作,我的文学热情突然间燃烧了起来。不久后,我将一篇散文交给顾先生,他没有言语,就收下了。然后,他悄悄将这篇散文交给了白先勇先生。

1962年12月,《现代文学》杂志上刊出了这篇散文《惑》。这是我的处女作,顾先生比谁都高兴,却表现得十分淡然。我却为之欣喜若狂。我将杂志拿回家,激动万分地告诉父母,我的作品发表了。他们读着我的文字,泪眼迷离。

在很长时间里,他们都为我的自闭而难过。虽然不说,我却明白。我常常为此自责,却又对自己无可奈何。但是那天,所有的阴霾似乎都散去了,剩下的只有欢喜。那是个灿烂的日子。

经过漫长暗夜,突然遇见灯火,那种幸福的感觉是无与伦比的。

或许,这就是人们说的凤凰涅槃。

没有顾先生,我大概是不能重生的。

《惑》发表之后,我便真正开始了文学创作生涯。不久,我又写了小说《秋恋》,投稿后,在《中央日报》顺利刊出。许多年后,回头发现,从小学开始投稿,竟然没有被退过稿。于是更加相信,文学与我,尘缘不浅。

有时候,我在想,若是早几年遇到顾先生,我可能会成名更早。当然,现在也不晚。而且,我对于成名这件事,并没有多少概念。作品发表,虽然让我高兴,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喜欢被人们熟知。我终究更喜欢清静。

之后,我又发表了许多作品:《月河》《极乐鸟》《雨季不再来》《一个星期一的早晨》《安东尼,我的安东尼》等。1976年,这些作品结成了小说集《雨季不再来》。这些作品里,有孤独,有抑郁,有空灵,都是我在青春时节的感伤与哀叹。

那时候,我仿佛身在枯草满地的花园。

雨季文学,虽然后来我觉得并不成功,却为我的创作奠定了基础。可以说,如果没有雨季文学,也就没有后来的三毛。至少,那时候的作品充满了灵气。此后,经历越来越多,灵气却是越来越少。虽然我始终如孩子般简单地活着,但在文字里,雨季的那份纯粹,却是难再寻回。

雨季不再来。回望青春,这就是答案。

似水流年,带走了太多。细雨霏霏的时节,仿佛瞬间就逝去了。

其实,何止是花季雨季,人生本就匆忙。从青丝到白发,只在转眼之间。

红尘烟雨潇潇,我们只是过客。

破茧成蝶

蓦然回首,柳暗花明。

我走出了心牢,遇见了阳光,也遇见了绚烂。

青春时节,若只有阴郁和黯淡,实在是辜负了似水年华。往事不堪回首,但我们还是愿意,在花季雨季,日光倾城,花开满地。

多年以后,对于顾福生先生,我仍是十分感念。若不是他,我或许永远不会打开心窗,去面对外面的世界。那样的话,这轮回里的故事,怕是只有幽幽暗暗。

其实,小时候,我是个爱美的姑娘。我总是幻想,如女老师那样,涂上口红,穿上丝袜与窄裙,引来众人羡慕的目光。我也会幻想,穿上飘逸的裙子,奔跑在蓝天之下。

但是后来,在学校里受到的那次羞辱,让我无力承受。可以说,那件事打碎了我的梦。后来的很长时间,我将自己锁了起来,不愿见人,不愿说话,甚至,不愿与阳光面对面。那段黑白的岁月,我是阁楼上沉默的少女,只有迷惘和无助。

幸运的是,我遇见了顾先生。我始终认为,他不仅是我的绘画老师,更是我的灵魂导师。在他的指点和引导下,我打开了心窗。终于发现,世界并不曾遗弃我。此时,我对于美丽的渴望也渐渐苏醒。

那年,我十六岁。我遇见了曾经的自己,却仍旧不敢以美丽的姿态,站在人们的目光之中。我是自卑的。

不过后来,这种状况改变了。某天,几个女孩子惊艳的美丽,震颤了我自卑的内心。

黄昏,我如常在顾先生家里练习绘画。忽然间,窗外的嬉笑声打断了我的思索。我抬头望出去,看到了顾先生的四个姐妹。那是我终生难忘的画面,夕阳西下时分,四个女孩子飘逸灵动,笑靥如花,俨然曹子建笔下的洛神。

现在想来,那时候之所以觉得惊艳,还是长久封闭自己的原因。那些抑郁的日子,只和自己形影相伴,看不到繁华世界里的柳绿花红,所以,突然看到那几个女孩,几乎惊为天人。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在灰暗和土气中,发现了自己的丑陋。与那几个女孩相比,我就是被人们嘲讽的丑小鸭。这就是我当时的想法。我简直不愿面对那个难看的自己。

然后,我决心改变自己。我不能灰头土脸地面对花花世界,也不能不修边幅地走在阳光之下。女孩子该有的爱美之心,我终于找了回来。我想母亲提出打扮自己的要求,母亲很欣慰。她为我买了一双淡玫瑰色的红皮鞋。

那是我第一双粗跟皮鞋,也是我自己从藏着的世界里心甘情愿迈出来的第一步,直到现在回想起来,好似还在幽暗而寂寞的光线里神秘地散发着温柔的霞光。

突然间,我仿佛有了足够力量,去迎接人们的目光。穿着那双皮鞋走向画室,我竟有些得意。我发现,镜中的自己,也可以微笑着窈窕。

时光,于是变得清朗。

虽然我生平并未完全走出自闭,但是至少,那时候我找回了曾有的明媚。

后来,我更是以惊艳的姿态,接受了人们的赞美。顾先生要去巴黎深造,特意开了一场道别会。因为顾先生的人格魅力,在这场舞会上,去了许多当时台湾文学美术界的名人,他们都是顾先生的至交好友。

我也去了,带去了最美的自己。那仍然是明媚的日子,我穿上秋香绿的裙子,扎上缎子腰带,别了一朵绒花,毫无征兆地,走到了所有人面前。舞会上有太多年轻英俊的公子和温柔美丽的淑女,但我的出现,还是吸引了无数目光。

我没有浓妆艳抹,也没有扭摆身姿,只是静静地出现在那里。我仍是不善交际的三毛,却征服了在场的许多人。人们说,我没有社会上的世俗习气,只有饱读诗书女子的才气和清灵脱俗的灵气。我内心喜悦,却表现得很淡然。

翩若惊鸿,大概就是那样。从丑小鸭到白天鹅,并不需要太久。

上天不会赐给所有人天生丽质。女人,必须自我完善。

人们说,没有丑女人,只有懒女人。我相信。

狂欢之后,便是落寞。最终,朋友们送别了顾先生。这位在台湾享誉盛名的美术家,这位无论是作品还是人格都让人无比钦佩的老师,终究还是登上了去往他乡的轮船。

每个人,都是浮萍,飘在海上。

异乡,也可以是家乡;故土,也可以是天涯。关键是,心是否安恬。

后来,我在美国的伊利诺伊大学学习,听说顾先生要来芝加哥,冒着大雪赶火车去看他,却又因想着十年来事无所成,不敢面对老师,放弃了相见的机会。再后来,到1982年,我才终于有了勇气,敲开顾先生在台北的家门。那时候,三毛这个名字已被许多人熟知,《撒哈拉的故事》也已经家喻户晓。不负先生所望,我心里很安然。

顾先生临走前,将我托付给好友韩湘宁。韩先生是个素净清雅的人,个性纯真,好似孩童。和他学画的日子,画的时间倒不如游乐的时间多。韩先生的教育方式很活泼,常常带着学生去看画展,去户外写生,去看舞台剧和电影。

那仍是快乐的日子。但是后来,韩先生去了纽约。他将我介绍给画家彭万墀。彭先生不同于顾先生与韩先生,他敦厚勤奋、简朴刻苦,教导学生也是循序渐进,稳扎稳打。与他相处,我能感受到莫名的父爱。但是后来,彭先生也出了国。

相聚别离,让人神伤。更让人无奈的是,这世上,除了生离,还有死别。

顾先生走后,已经打开心扉的我,参加了许多沙龙和舞会,终于享受到了属于青春年少的快乐与恣肆。同时,我也有了自己的朋友。我第一个朋友叫陈秀美,即后来的女作家陈若曦。

她建议我去台北华冈的文化学院做选读生,我同意了。当天,我就给该学院的院长写了求学信。就这样,我成了文化学院的第二届选读生。我选了哲学专业,因为我想知道,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这是1964年,我21岁。

到现在,我以为,人活着,就是为了可以坦然地离开。

每个人都是匆匆的过客。有人走得悠然,有人走得彷徨;有人走得苦闷,有人走得自在。心性不同,追求不同,人生路也就不同。于是,离开的时候,心境也不同。

不怨不悔,不惊不惧。若能这样离开,也算活得完满。

或许,活着,就是为了想清楚,为何活着。那时候,我就这样想。这是个无解的死结。对于生命的意义,我始终在纠结。所以,尽管心中已经进入了阳光,却并未洒满整个心田。未来某天,我仍会在无限的纠结中,重归痛苦与迷惘。

大学时期,我仍然狂热地读书。诚如人们所说,我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谁都知道,自尊心太强的人,就像玻璃,坚硬却易碎。但是没办法,这就是我的个性。我的世界里没有回旋的余地。

大学里,许多人都还是为赋新词强说愁,我却选择了静静地听,淡淡地笑。他们说我神秘,却不知这神秘背后的苦乐滋味。大概是因为那些年的面壁苦读,同学们觉得我思想成熟。其实,他们不知道,沉默背后,我仍是个孩子。

如今,回头再看,那真是一段快乐的日子。我的人生,总是被荒凉与孤寂充满。这样的快乐,实在不多。往事轻描淡写,年华如梦如歌。许多回忆,真该仔细收藏。

我在流年里嬗变,亦在流年里化蝶。

岁月不曾负我。

往事薄如轻纱

有人说,我是活在幻想里的人。

不得不承认,对于人生,对于爱情,我常有许多凄美的幻想。我常常想,走到某种美丽绝伦的画面里,然后悄然死去。

但我又的确真实地活在人间,虽然低沉,甚至绝望。

我唯一锲而不舍,愿意以自己的生命去努力的,只不过是守住个人的心怀意念,在有生之日,做一个真诚的人,不放弃对生活的热爱和执着,在有限的时空里,过无限广大的日子。

可惜,到最后,我终究还是负了这苍茫的大地。

幸好,我曾倾心地爱过;幸好,我曾倔强地活过。

很久以前,岁月还浅。我在如水的年纪,渴望着如梦的爱情。对于白马王子,对于花前月下,我有过许多幻想。事实上,那时候我真的纯粹地爱过,爱得天昏地暗。

台北华冈。我的大学就在这里。

这里山明水秀,草树相依。不得不说,这是个适合恋爱的地方。但我没想到,爱情真的会在这里悄然发生。我几乎没有准备,就被人突然间敲开了心扉。

梁光明,笔名舒凡。许多年后,他成了台湾的知名作家。入学前当过兵,大学才到二年级,就已经出版过两本集子。

他是我的初恋。如张爱玲所说,他是我永远的床前明月光。

那时候,他是戏剧系二年级学生,是学院大名鼎鼎的才子。在大学里,俊逸潇洒的男学生,永远是女生倾慕的对象。我也听说了他的才名,于是带着些许好奇,读了他的作品。

很轻易的,我就心生爱慕。于是,毫不设防,就已经坠入了情网。

我喜欢他,不仅因为他的英俊帅气,更因为他文字里的洒脱不羁。于我,他是潇潇夜雨里纵马江湖的侠客。

但我到底是自卑的。虽然走出了阴霾,也曾在众人的惊讶目光里华丽地绽放,但是面对自己心仪的男生,却还是显得畏首畏尾,不敢走近,让他知道我的心事。

我只是悄悄地跟着他,却又保持了适当的距离。他去哪里,哪里就有我的影子。他去上课,我就放弃自己的课程,跟着他到戏剧系旁听。所有这些,只为他偶尔转身的时候,能看到我。

有时候,梁光明下课晚了,这时候学校的食堂早已关门,他就去外面的饭馆吃饭,我就默默地跟着进去,在他附近的桌子上摆一双筷子。他静静地吃,我静静地看。他的文字充满灵气,可是对于爱情,却是无比迟钝。那样近的距离,他竟没有发现我的存在。

梁光明常常乘公共汽车上街。看到他乘车,我也会毫不犹豫地跟着跳上车。我不知道他去向何处,我只想享受与他同行的暗自窃喜。

如今想来,那时的自己,傻得可以。心向明月,明月照渠,这样的事天天都在发生。很多时候,你就是爱得再热烈,也未必能换来那人浅淡微笑。

泰戈尔说,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说得多好!只有经历过暗恋的人,才会明白其中的苦楚。

咫尺天涯,黯然神伤。这就是那时候我的处境。

我算是痴情的人,也是个唯美的人。爱情于我,犹如水墨山水,我愿意在其中驻足,更愿意在其中醉意朦胧。我不愿爱得虚情假意,那是对爱情两个字的极度亵渎。爱,就爱得倾心,哪怕秋风萧瑟。

飞蛾扑火,想必也是幸福的。我始终这样认为。

梁光明,是许多女生心中的王子,早已习惯了被追随。或许,就是因为追随者太多,他几乎分不清谁是谁。而我,又是那样懦弱,甚至不敢和他面对面。所以,几个月的暗恋,我竟始终没有和他说过话。我有些低落,却没有放弃。

进入大学后,我时常在报刊上发表文学作品,稿费也不低。有一次,我用刚收到的稿费请客。来了许多同学,觥筹交错,热闹非常。作为这场聚会的主人,我被人们祝贺,也被人们崇拜。虽然我喜欢独自的清欢,但是,那样的年岁,那样的场面,也让我欢喜。

然后,梁光明来了。他推门进来,步履从容。我无比惊喜,以为他总要与这聚会的主人有哪怕三言两语的交流。但是,我还是失望了。他大概是受其他同学邀请而来的,所以来了以后,只顾与别的同学饮酒玩笑。

终于,他和别人摆了摆手,笑着走了。依旧从容。

我就在那里,看着他离去。落寞的时候,仿佛周围没有了声响。突然间,聚会变得索然无味。

世事就是这样。你可以是无数人的风景,却总有人熟视无睹。

追逐与被追逐,是个奇怪的对照。千万人仰望你,你却心有所属。遗憾的是,你所倾心的那个人,往往倾心于其他人。

谁是风景,谁是看客,很难说清楚。

悲伤无法停止,我只能拼命地喝酒。我希望,深深地醉去,在醉梦里与那才华横溢的男子,浅酌低唱。我竟没有喝醉。聚会散场后,我独自在空旷的操场上,漫无目的地散步。心事,在风中凌乱。

或许,那注定是不寻常的日子。在那个空旷如荒野的地方,我竟然看到了他。夜空下,两个身影,静默无声。我走了过去,带着从未有过的勇气。我知道,这是失不再来的机会。

在他面前,静立许久。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两个生命。然后,我缓缓抬起右手,拔下他衬衫上的钢笔,然后摊开他的手,在他手心里写下了自己家里的电话号码,又将钢笔重新插回到他的衬衫上。整个过程,我紧张得几乎不能呼吸,却又故作镇定。

为了爱情放下矜持,我相信这是值得的。

但我毕竟是女孩子,做完那些动作,看着面前那个男生,眼泪不自禁地落了下来。强烈的自尊心,让我在如释重负的同时,也感到莫名的伤。

那晚之后,梁光明真的给我打电话了。我们在台北铁路车站门口见面,约定去旅行,开始了那场清澈的爱情。我结束了单相思的苦楚,以最纯粹最痴情的模样,投入了那场初恋。

美丽与哀愁,就是青春往事。我们喜欢那些微风细雨,却又避不开那些水流花谢。

所谓诗酒趁年华。与梁光明爱恋的日子,幸福多于忧伤,绚烂多于幽暗。雨中的漫步,月下的欢言,我们都曾有过。有书香,有清淡,有月满西楼。初恋的日子,岁月缱绻。

如今,我仍能想起那个默然相对的夜晚,仍能想起后来许多风轻云淡的日子。想起的时候,心里很温暖。但是很快,又会心事黯淡。毕竟,那段青春时节的故事,是以悲伤结尾的。

梁光明,带给我许多欢愉。但他,却不能与我步入婚姻的殿堂。

说来遗憾,却是必然。我到底是活在幻想里的人,而他,活在烟火人间。

为了爱情,我可以放弃所有。而他,显然做不到。

于我,爱情就是两个人的地老天荒。而在他看来,爱情就是爱情,生活就是生活。他执着于自己的事业,当我向他提出结婚,他先是沉默,然后是退缩。最后,我开始逼迫他,对他说,要么结婚,要么分开。他选择了后者,理智而决绝。

我们虽然都喜欢文学,却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我想,若让他陪我去撒哈拉沙漠,他定会逃得更快更远。不是谁都能爱上沙漠,不是谁都有勇气去直面荒凉。生命都如尘埃,却有不同的质感和信仰。

他有他的日升月落,我有我的海阔天空。

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年轻的时候,这样的画面,总让人神往。可是,有多少初恋,能够修得圆满?往事薄如轻纱,回首不过是暗自感伤。

但是至少,那样的岁月,我曾走过;那样的爱情,我曾经过。

多年后,我仍然是我,倔强地流浪。

沙漠也好,天涯也好,终是了无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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