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论语

传奇嵇康·《广陵散》绝响 作者:王志杰 著


第四章 论语

两匹安有鞍辔的骏马,在山坡草地上悠闲地啃食着青草。

山坡上边。

一片山花烂漫,涧溪旁流的山凹处。长乐亭公主与嵇康二人,在一些自然错落的山石间,一坐一站地说着什么,只见长乐亭公主走到一个山石旁对坐在那里的嵇康说:“这篇奏章请你读后给我指点指点!”

坐于山石上的嵇康,手捧竹简说道:“这篇竹简是曹冏公亲手书写的。”

长乐亭公主惊异地:“啊,你怎么知道?!”

嵇康解释道:“这篇《六代论》我看过了。”

“什么?”公主愕然地,“你已经看过了?这个奏章从没有公之于众啊?!这是怎么回事?”

嵇康:“是这样的。我的好友阮籍曾是大将军曹爽麾下的参军。阮嗣宗到任后,在清理整顿堆在一旁的闲杂文件时无意中发现了这卷《六代论》奏章。他看了这个奏章后,深感这是一篇治国安邦、振兴大魏的重要奏章。于是他亲手把这个奏章又送到大将军曹爽台前,并说了自己认为这是能够振兴大魏社稷的一道奏章。他向大将军表示,愿在大将军的带领下,为重振大魏雄风贡献自己的绵薄之力。”

长乐亭公主一下兴奋起来:“呵呵,如此看来,先生也与阮籍有同样的想法?这可太好了,它可激起了你们担当社稷危亡的英雄正气了。”

嵇康摇摇头:“非也,非也。”

“怎么?”公主诧异地问道,“是什么意思?”

嵇康淡然一笑:“看来,我需要向你讲一个故事。那日,阮籍以清谈之约,邀我等乘鹿车到竹林一游……”

山麓竹林。

山间的途中,山峰异石与林木花草交相辉映,张扬着自然美的活力,两辆鹿车各由三头巨鹿拉着,在途中穿林越溪,飘然驰骋。阮籍、嵇康和向秀同乘一辆鹿车,山涛和刘伶同乘第二辆鹿车。画外公主在说:“呵,这就是人们所赞颂的‘竹林名士’的聚会?”

嵇康:“有什么可赞颂的,不过是经常清议时事,抒发情怀而已。”

鹿车在山峰奇石间,林木花草中,时隐时现,像一幅幅的画卷,不时变换着衬底的颜色。

鹿车在人清谈、鹿欢奔、鸟歌唱的交响中进入了一片竹林。翠绿的竹海里,溪流潺潺、竹叶筛出阳光闪耀着光斑,把溪水两岸点缀得光华万点,煞是好看。

第一辆车中的阮籍扭动一下伟岸的身躯,看看身旁的嵇康,然后闷闷不乐地吹起了口哨。啸是魏晋时期的一种时尚。阮籍那时高时低的啸音让嵇康不由一惊,他轻轻地摇摇头对紧靠自己的向秀使了个眼色,小声说道:“籍兄一向是以啸代言。”

跟随其后的鹿车上的山涛,听到啸声道:“听嗣宗的啸是种享受。不过,今日之啸似乎有些哀叹和忧伤之感。”

满脸虬髯的刘伶摇摇晃晃地说:“嗨,哀叹也罢,忧伤也好,我就爱听嗣宗的啸!以啸代言嘛,我爱听。”

两辆鹿车奔入竹林中的一块空地后,都缓缓地停了下来,阮籍、嵇康等相继下车,大家彼此打着招呼。

提前来到竹林的几个家人,正在为名士们的野餐忙碌着,一块经过加工的木板,架在几块等高的石头上,便是一张可供野餐的餐桌。一些酒具盘盏之类的用具,也都放在合适的位置。这野餐环境与嵇康家的布置极其相似。

嵇康、阮籍与向秀徐步前行,嵇康感慨地说:“每当到竹林溪畔来游玩,总觉得山川、草木、鱼虫、鸟兽与人亲近而可为挚友。”

这时,刘伶、山涛也赶了过来。山涛接过话头说:“是啊,我也感到,常与自然接近,久而久之,这大自然的无私伟力,便可深入身心。”

刘伶把抱着的酒坛往桌上一放,说道:“当今世风日下,我等亲近自然,就是要摆脱虚伪名教与假仁假义的礼法束缚,我看嵇康这‘越名教而任自然’的主张,就是我竹林士人的精神基石。”

阮籍挥手赞道:“好,‘精神基石’这四个字说得好。我今天邀各位来,也是有一篇关于社稷安危的奏章让大家欣赏。”

众人当即兴奋地应道:“好哇,我们也见识见识。”

阮籍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走至临时搭起的餐桌前,将竹简交给嵇康,他说:“这篇奏章是当今幼主曹芳的祖辈曹冏公所写,叔夜有激情奔放的胸怀,请他念给大家听听!”

“好,很好。”众人齐声表示。

嵇康扫视念道:“大魏之兴,于今二十有四年矣。”

阮籍插话说:“这是三年前写的。”

嵇康继续念道:“观五代之存亡,而不用其长策,睹前车之倾覆,而不改其辙迹;子弟王室空虚之地,君有不使之民,宗室串门于穷闾陋巷,不闻邦国之政。权均匹夫,势齐凡庶,内无根深不拔之固,外无磐石宗盟之助,非所以安社稷,为万世之业也。且今之州牧、郡守,古之方伯、诸侯,或比国数人,或兄弟并据,而宗室子弟曾无一人闲厕其间,与相维持,非所以强干弱枝,备万一之虞也。”

嵇康读后,转身仰视苍穹不语。

山涛、刘伶二人对视无言。

阮籍:“我把这个奏章送到大将军曹爽台前说,这篇纵论六代兴衰史迹的奏章,是能强宗固本、重振大魏雄风的重要奏章。希望大将军能与朝中有关人商议出一个可行之策。不料大将军只看了一眼就随手掷于一旁,不屑地说:呵,这我看过了!无病呻吟,大惊小怪!”

山坡上。

“啊?!”长乐亭公主十分惊讶地,“他这个大将军,难道对司马家族的势力一点也不担心?!”

嵇康:“大魏朝廷,从魏文帝到魏明帝,都倚重司马家族的势力,尤其是明帝在临终前,给幼主曹芳选择的辅政大臣、太傅司马懿。明眼人都知道,司马家功在大魏,而利在自家,单司马家族一家,就食邑十万余户,子弟十一人皆为列侯,其权势咄咄逼人。然而大将军曹爽却不以为然,他自高自大,全不把人家放在眼里。当时,我的好友山涛就说,嗨,这个‘无病呻吟’之说也太奇怪了。他转身又问阮籍:嗣宗兄你身在当朝,又是大将军亲自选拔去做参军的官员,你完全可以向大将军陈说这篇文章足能重振大魏雄风的道理呀。”

长乐亭公主激动地站起来说:“对呀,这大将军思想愚钝,贪图享乐,大名士阮籍却是见多识广的呀,他既是大将军的参军,就该向大将军进行解说甚至苦谏才对呀!”

公主的激动让嵇康感到这是位很有气节与血性的姑娘。他轻轻地叹了一声对公主说:“这事嗣宗私下对我说过,曹冏公的这道奏章,一年多前就送到大将军府啦,他也对曹爽说过要重振大魏雄风的话。阮籍上任后,在清理整顿许多废旧杂物时发现了这篇《六代论》,当他听到大将军说了无病呻吟大惊小怪的话之后,又读了几遍这道奏章,便再次送到大将军跟前说明自己的看法,并一再表示愿为此而在大将军的带领下,为大魏社稷的振兴效犬马之劳。谁知大将军看看阮籍便问:难道嗣宗先生以为我离开这道奏章就不能振兴大魏社稷了?哈,你就放心吧。这让阮籍十分失望,于是便心灰意冷地写了一个辞呈,离开了大将军府。他很痛心地说:哎,吾乃闲散之辈,虽有安邦治国之志,怎奈人微言轻……只好再次辞职,像鸟兽鱼虫与草木一样,再次隐退到山川草木之中呵!”

长乐亭公主听到这里,闷闷不乐地坐在一块山石上,长时间地沉默不语。

嵇康见状继而说道:“阮籍是位胸怀远大抱负的仁人志士。我记得,他在一首励志诗里写道:壮志何慷慨,志欲威八荒。驱车远行役,受命私念亡。临难不顾生,身死魂飞扬。岂为全躯士,效命争疆场。垂声谢后世,气节故有常。”

长乐亭公主还未摆脱胸中的郁闷,她听到这里,轻轻感叹道:“只可惜这样胸怀壮志的人,有志难就,雄心难展啊!”

她接着又对嵇康赞道:“可这首诗也道出了你的心志,要不,你读了以后,全记住了,还背得出来……”

嵇康沉重地叹道:“哎,手握大魏国军政大权的大将军如此对待他请来的军事参议官,大魏朝廷,定会变成奸佞贼臣兴风作浪的危邦。”

长乐亭公主试探地问道:“如果说大将军曹爽已经认识到大魏国因为司马氏家族势力的威胁,而到了亡国灭族的地步,以他军权在手的地位,奋力与司马家对抗,能不能重振大魏雄风?”

嵇康:“如果你是大将军,或有可能,曹爽不行!”

公主:“为什么?”

嵇康:“曹爽很清楚,司马氏父子为争夺权利,一直在暗地里与他较量,他满以为自己根深蒂固,任何人都不能也不敢把他怎么样;他能把曹冏公对文帝以来,直至明帝驾崩以后,对国家命运安危的担心和忧虑,全说成是无病呻吟和大惊小怪。他心里想的全都是兴建宫殿、笙箫歌舞、花天酒地、贪图富贵!如此,像阮嗣宗这样的仁人志士,也只能离他而去。”

长乐亭公主:“照先生说的这样,这司马氏家族,倒真是大魏国的掘墓人了!我们曹冏公的这道奏章,倒像是给大魏国的悼念碑文了……”

嵇康听后轻轻地叹了口气,也默然不语。

长乐亭公主不时地望着嵇康,她终于憋不住突然站起,径直地走到嵇康跟前说道:“我斗胆向你提问,你真的不愿去干那治国安邦的伟业吗?”

嵇康:“是的。”

长乐亭公主:“为什么?”

嵇康:“近几年来,我通读史籍,就是在想我该干什么,能干什么。最后我明白了!这魏、蜀、吴三国的出现形成,就是霸道称雄、王道沦丧、尔虞我诈的结果。我本来就不喜欢三国之间的尔虞我诈……”

公主不等嵇康把话说完,就插话道:“你不是常到太学去讲学嘛,你可以像讲课一样去帮曹爽,让他认清眼前的形势……”

嵇康不等公主把话说完,就禁不住笑道:“哈哈,你以为曹爽还是个孩子吗?!他是握有大魏国军政大权的统帅人物,他又是个贪欲无度,只知在荣华富贵中,去做那荒淫无耻、花天酒地的纨绔子弟!他要是能听懂大道理,阮嗣宗就不会辞职离他而去。这样的花花公子,从小就只会养尊处优,他只让人听他的话,却不会去听别人的话!”

长乐亭公主又来激将式地问道:“那你就甘心过这隐居生活?”

嵇康:“我隐居山林,与林木花草、溪流茂竹为伍,生活虽清苦,但拥有自由和清净,不亦快哉?!再说,我不甘心又能如何,掌握军政大权的人都不以为然,我等文弱书生又能怎样……阮籍为振兴曹魏雄风,几度说道:‘愿在曹爽麾下,效犬马之劳。’曹爽还讥笑阮籍,你想想看,谁又能怎样?!”

长乐亭公主:“那,你经得起生活的清苦和寂寞?”

嵇康:“我有自己的朋友,读书、著文、岩栖谷隐、弹琴一曲、浊酒一杯,既无清苦可言,又有清静的雅趣,倒也自在!”

长乐亭公主听罢嵇康之言,默默无语地凝视着远方,嵇康见状也不禁注视着公主的神态。他突然发现了公主的双眼慢慢地溢满了泪水,接着是泪水夺眶而出。

嵇康一下站起问道:“公主,你怎么啦?你……”

长乐亭公主用手帕拭泪后,站起身说:“嗨,我刚才说这司马氏家族是大魏国的掘墓人,这个事实已经在我家的围猎场开始行动了。”

嵇康惊愕地问道:“啊?!是什么事实证明在你家的围猎场开始行动了?!”

长乐亭公主:“前天我见到你时,是从我家的围猎场来的,那是因为有司马氏家族的十多名子弟肆无忌惮地在我家的围猎场耀武扬威,他们打不到好的猎物,还厚颜无耻地用一只兔子换去了我们猎到的一头公鹿。”

嵇康鄙夷地笑笑。

长乐亭公主继而说:“我回去后还听说有一个更狂妄的家伙对我们的二管家说,他们要长期借用我家的围猎场,原因是我家围猎场比他们的好……这,这不是强逼着我们把猎场拱手让给他司马家族吗!哼,他们从国政到家事,都已开始行动了……”

嵇康听到这,不禁愣怔得不知说什么好。

长乐亭公主轻轻地叹口气,她走至嵇康跟前,勇敢地对嵇康提出:“嵇康先生,请恕我冒昧,你愿接受我为挚友吗?”

嵇康也欣然注视着公主,两人心照不宣地相视点头。

长乐亭公主回到自己的闺房,她站在书桌旁,望着夜空,内心茫然。她摇头叹息着走到自己的卧房,又毫无睡意地回到书桌跟前……

随后,她又拿起笔在黄绢上写了首五言《忧思》,以表达此时的心境:

明月喻我心

国家根不稳

奸佞欲篡夺

家国一并吞

昔日魏武王

一去永无归

借问天边月

何处觅英魂

嵇康家院落葡萄架下。

阮咸在葡萄架下徘徊着,他看了看身旁的嵇康娓娓说道:“看来这位长乐亭公主对我竹林名士心仪已久,这是好事啊!她能答应与叔夜兄切磋诗文音律,说明她心中有数,定是一位皇家才女!唉,她让我忽然想起卓文君私奔的故事,更感到一位新生的蔡文姬似乎正在向我们的大名士嵇叔夜姗姗走来……”

嵇康笑道:“你这是在借题发挥啊!我请你来,是为了让你这位音律权威,在明天的琴箫合鸣时,将这位公主的洞箫音律与节拍长短能记下来。再者,我想要你帮我对公主的洞箫之和做出权威的评语……”

阮咸:“啊?你这是音律会友还是音律招亲啊?我是当考官呢还是做人物品评呢?还是扮演那个手牵姻缘红线的月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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