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李甘

晚唐小品文选译(修订版) 作者:顾歆艺 译注


李甘

李甘(生卒年不详),字和鼎。长庆四年(824)进士及第,举贤良方正异等。大和年间,官至侍御史。后因反对郑注为相,被贬为封州(今广东封开)司马,终于任上。唐赵璘《因话录》说他“为文精至”。原有文集一卷,今佚。这里选的两篇小品,录自清嘉庆十九年内府刻本《全唐文》。

窜利说[1]

本文的主旨是宣扬孟子仁政思想,反对见利忘义,实质是针对中唐以后军阀割据战争给人民带来的灾祸。作者的锋芒直指那些“长人”即长官们,尖锐地揭露了他们谋私利而残忍屠杀祸害人民的罪行,并深刻指出“利滋博者,忍滋多也”。同时作者又坦然声明,他不反对做官,而且自己正谋求做官,只是思想上不谋私利,所以说“窜乎心也,不窜乎身”。本文思辩清晰,笔锋犀利,发论诡谲而雄辩,事理由小而及大,有的放矢,读来有味。

吾窜乎?奚窜[2]?吾窜利也。利,所趋也,所窜也。吾将为吾之所为也,吾岂为人之所为也哉!

今是顽人[3],曾无不忍之心[4]!然常独有忍心者,由害于利也。且谓蝼螾大于麋鹿[5],则许之乎?声不许也。然人顾而遭蝼螾,则迂足而活之;过而伤蝼螾,则失声而痛之;顾而见麋鹿,则援弓而逐之;幸而中麋鹿,则失声而喜之。忍于大者,不忍于小者,何欤?麋鹿利于口腹也,蝼螾不利也。故居于利,则虽麋鹿忍也;不居于利,则蝼螾不忍也。

然则羁于利而忍于麋鹿者[6],独小人耶?长人有甚焉[7]!长人则果忍于人矣,乌有是哉!前有将官兵以诛恒、蔡叛者[8],不十余战而能杀万人,则师喜;不能杀万人,则师耻,岂翅忍乎[9]?从有侈富而劫死者,有怨旷而奸死者[10],有饥寒而道路死者,有加兵死之数[11]。今是长人,固有不忍之心,然独时有忍心者,亦由害于利也。是故利滋博者,忍滋多也[12]

吾方与之角利[13],将在所不忍乎!故曰:“吾窜乎?

奚窜?吾窜利也。”如此,俛读倚咏[14],孳孳于策试者[15],窜而非邪?然吾之所窜,窜乎心也,不窜乎身。昔者赵、狐正晋先盟,五合诸侯[16],《传》曰“生不及利”[17]。彼岂窜吾身哉?

【翻译】

我是逃走吧,为什么逃走?我是因利益而逃走。利欲是引人追求的,也是会使人逃走的。我将要干我想要干的事情,我哪能去干别人所想要干的事情呢!

现在这些贪婪之辈,竟然没有恻隐之心,却偏偏常有残忍之心,就是由于他们为利欲所毒害。说蝼蛄、蚯蚓比麋鹿大,人们会同意吗?答声都是不许可的。然而有人一见遇到的蝼蛄蚯蚓,就会绕开走而让它们活命,如果在经过时伤害了它们,就会失声惊叫,深表痛心;当见到麋鹿时,就张弓搭箭追逐它们,侥幸射中了,便禁不住大叫,十分高兴。他们对于大的东西很残忍而对于小的东西却不忍,是什么缘故呢?因为麋鹿可以大饱口腹,蝼蛄蚯蚓对人没有任何好处。所以,若有利可图,那么即使对于麋鹿也是残忍的;若无利可图,那么对于蝼蛄蚯蚓也会有恻隐之心。

然而,为利欲所牵绊而对麋鹿残忍的,难道仅仅是小人吗?当官的行为有比这厉害得多呀!长官就真的忍心残害人民,哪有这样的道理啊!前一阵有率领官兵诛伐恒州、蔡州叛逆的,不过打了十几次仗却能杀戮上万人,这样军队就感到高兴;不能够杀戮上万人的,那么军队就引为羞耻。难道只是这一种残忍吗?随之而来的是有因奢侈淫逸而遭劫致死的,有因怨女旷夫而出现奸事致死的,有饥寒交迫死于道路之旁的,加起来比死于战场的人数还多。如今这些长官,本来有恻隐之心,然而有时偏会产生残忍之心,也是为利欲所害。因此,利欲增长得越大,残忍之性也滋长得越多。

我如今正跟长官们争逐利欲,但还是处在不忍的状态呢!所以我才说:“我是逃走吗?为什么逃走?我因为利欲而逃走。”如此说来,勤勤恳恳地读书吟诗,孜孜不懈地忙于策试,算是逃走还是不逃走呢?然而我的逃走只是指思想上的逃走,而并非身体得逃走。古时赵衰、狐偃使晋国先人的盟约得到正确的实行,五次会合天下诸侯,而史传说他们一生不触及利欲。他们难道是自己脱身逃走吗?

济为渎问[18]

这是一篇寓言小品,借北方诸侯和温县县令之口,将黄河与济水人格化,并作了一番比较。作者从国计民生出发,认为黄河虽水深河广、气势浩大,但它自负强大,曲逆暴肆,失节事夷,祸害民众,不能算作贤良。相反,流量不大的济水,具有沉稳孤介、坚韧宽厚的优良品格,它泽被民众,理应受到人民的敬爱。不难看出,文章以黄河比喻中唐以来盘踞北方、世袭割据的军阀,以济水比喻施行仁政的贤良州官,闪耀着儒家民本主义思想的光辉。

北诸侯来朝[19],过温[20],温令送于温,指问水名,令曰:“济也。”侯曰:“岂济渎邪?”令复曰:“然。”

侯曰:“河[21],吾望也[22]。其横千里,浑猛如涨,无风或毁船杀人,得清、淇、洹、漳之水不加深[23],别为九河不加狭,彼所以为渎也。今尽济水之力,载数石之舟[24],广不能横,深不能浮,而曰与河同灵等秩,吾不识先生班祀之意也[25]。”

令曰:“济南去数十里过河矣,寡介如此[26]。驰狂浊中,未尝波渝气夺[27]。别河而潜积沙,连块千里[28],不压不翳[29],益壮其流,帅汶而东[30],终能发出输海,此其所以为渎也。今河负其强大,自积石不捷趋海,往来戎狄间[31],胁泾、渭、沣、漆、汾、洛、伊、沁之水[32],以滋其暴决。愁民生,中土患[33],势逆曲多,穷始归海,此皆济水所羞也。执事岂以大为贤乎[34]?”

侯默然。

【翻译】

北方的诸侯到中原来朝见天子,经过温县,温县县令在当地为他送行。诸侯指着一条河流问河名叫什么,县令回答说:“是济水。”诸侯说:“难道是四渎之一的济水吗?”县令又答:“是的。”

诸侯说:“黄河是我们望祭的大水。它纵横千里,雄浑猛烈,常如潮涨,没有风的情况下,有时还毁坏船只、吞噬生命。它兼纳清水、淇水、洹水、漳水四条河流,而觉不出有所加深,分出许多条河流来也不觉其狭窄,这就是它被奉为渎的原因。如今济水尽其所有力量,对于载重几石的小船,河宽不能让它横渡,水深不能把它浮起,却说要与黄河享受相同等级的神灵待遇。我不明白先生这样排列位次的用意何在。”

县令说:“济水往南几十里,流过黄河了。它是这样的孤高耿介,在黄河的疯狂浑浊之中流驰,从不曾被黄河波涛翻滚压垮自己的气势。它离开黄河之后,悄悄地积淀下泥沙,连接成千里土地,不冲垮它们,也不淹没它们,而济水奔流越益壮观,率领着汶水奔东而去,终于能够辟开大山,直流入海,这正是它被人们称作渎的原因。如今黄河却自负强大,自身积留了许多石头而不迅速地流入大海,往来于戎狄蛮荒之地,胁迫泾、渭、沣、漆、汾、洛、伊、沁等河流,以滋长它横冲直撞的淫威,使得人民为生计而愁虑,造成中原地区的祸患,气势逆而曲折多,穷途末路才归入大海。这些都是济水引以为羞耻的。难道执事长官您认为大就是贤良吗?”

北诸侯沉默不语了。


注释

[1] 窜利:见利而逃窜。

[2] 奚:何。

[3] 顽人:贪婪的人。《孟子·万章下》:“故闻伯夷之风者,顽夫廉,懦夫有立志。”

[4] 曾(zēnɡ增):竟,居然。不忍之心:即恻隐之心,是孟子所谓“若无罪而就死地”(《孟子·梁惠王上》)的现象所引起内心不安的仁爱感情,所以贾谊《新书·道术》说:“恻隐怜人谓之慈,反慈为忍。”

[5] 蝼(lóu楼)螾(yǐn引):蝼蛄和蚯蚓。麋(mí迷)鹿:鹿类动物。

[6] 羁于利:被利益所羁绊。

[7] 长(zhǎnɡ掌)人:统率人民的尊者长者,这里指大官。语出《易·乾》:“君子体仁,足以长人。”

[8] 恒、蔡:唐代州名。恒州治所在今河北正定;蔡州治所在今河南汝南。“诛恒、蔡叛者”,指唐宪宗元和五年(810)至六年平定恒州军阀王承宗叛乱,元和九年至十二年平定蔡州军阀吴元济叛乱。作者并不反对讨伐军阀割据叛乱,而是反对讨伐战争中的黩武以及由此引起的祸殃。

[9] 翅:通“啻”,只有,仅仅。《孟子·告子下》:“取食之重者与礼之轻者而比之,奚翅食重?”

[10] 怨旷:怨恨夫妻别离太久,以及战争造成男女不得婚娶。

[11] 数:指总数。

[12] 滋:增多。

[13] 角利:角逐利欲,指自己也在做官。

[14] 俛(miǎn勉):通“勉”,勤劳的样子。《礼记·表记》:“俛焉日有孳孳。”倚咏:通“依咏”,吟咏。陆云《盛德颂》:“诗歌之所依咏,金石之所揄扬。”

[15] 孳(zī滋)孳:同“孜孜”,努力而不懈怠的样子。

[16] 赵、狐:春秋时晋文公的两位大臣赵衰和狐偃(晋文公的舅父)。他们随从晋公子重耳(晋文公)流亡在外十九年,并协助重耳回国即位。又辅助晋文公与诸侯广泛结盟,创建霸业。

[17] 传:泛指《春秋》三传。

[18] 济(jǐ挤):济水,古代所谓四渎之一。源出于今河南济源王屋山,其故道经过黄河而往南,东流至山东,与黄河并行入海,后来下游河道为黄河所侵夺。渎(dú读):大河。《尔雅·释水》:“江、淮、河、济为四渎。四渎者,发源注海者也。”长江、淮河、黄河、济水都独流入海,所以叫做渎。

[19] 诸侯:中唐以来已成为地方长官的一种通行的尊称。

[20] 温:在今河南温县西南,临近济水。

[21] 河:黄河。

[22] 望:望祭大川。相传上古以来,有遥望祭祀名山大川的礼俗。四渎是同一等级的望祭对象。这句有炫耀北方军阀门高势大的含义。

[23] 清、淇、洹、漳:清水、淇水、洹水、漳水,都流入黄河的支流卫河。

[24] 石:十斗为一石。

[25] 班:排列等级。

[26] 寡介:孤独耿介。

[27] 渝(yú于):泛滥。

[28] 块:地块。

[29] 翳(yì缢):遮掩。

[30] 汶:汶水,即今山东西部大汶河,本自今东平县西南流入济水。

[31] 往来戎狄间:指黄河流经西部和北部的少数民族地区。

[32] 泾、渭、沣、漆、汾、洛、伊、沁:都是黄河的支流,或黄河支流的支流。

[33] 中土:中原地区。

[34] 执事:原指侍奉在左右供使令的人,也用来恭敬地指对方,表示不敢直指其人,仅敢向执事者陈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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