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情深不寿，厂长千金泪别忙碌爱人

张全收暂且不表。单说乔松。1982年，他如愿和追求很久的舒湘结婚。舒湘是三门峡义马一个小厂老板的独生女，一位标致的古典美人。正所谓“淡眉如秋水，玉肌伴轻风”。舒湘从小体弱，家教甚是严格。初次见她时，乔松只感觉貌美不可方物。

他们结婚时，小厂已经濒临破产。

舒湘的父亲已经绝望，对乔松说：“我把我付出了半生心血的工厂和女儿，都托付给你了。”

乔松郑重答应下来。

第二天，债主们照例登门催债。舒湘父亲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一推门，大家震惊地看到，舒湘的父亲，一个人前无尽风光的厂长，自缢在办公室里。他的办公桌上有一张白纸，上面一个字也没有。

所有的重压都集中到乔松身上。大家用怀疑的眼光看着这个陌生人。

乔松给大家说了两句话：“第一，厂长已经以命偿债，大家都不要再逼债了。第二，所有债务重新登记，愿意信任我的，给我时间，我保证如数还债。”

大家面面相觑。但是大多数人都和乔松签订了时间宽松的还债协议。

自此，乔松更加勤奋地跑业务，想要力挽狂澜。

1982年11月，三门峡义马。

面朝直棂的窗户，乔松和唐金互签了合同。唐金走过来，把签好的合同递给乔松。

“方案做得很棒，银行已经决定给这个方案提供资金上的保障了。”来自银行的唐金说，语调柔和，“我个人有一个小问题要问一下。”

乔松不作声，微笑地望着他。

“乔厂长，”他说，“听说你经常要加班到很晚。并且，这个方案是你最近亲自去了一趟南方花费了两个星期才调查出来，是吗？”

说实话，乔松很介意别人问他这种很私人的问题，但是，今天生意做成功了，心情很不错。再说，唐金和他的私交也不差，他就没有拒绝回答。

“是啊，”乔松说，身子微往后仰，“公司刚起步时就是这样，得拼命地上进，为此，也不得不牺牲一下个人的休息时间。”

“说实话，我刚开始也是这样，”唐金说，“早出晚归，可是，最后，我老婆受不了了。她倒没跟我离婚，她做得更绝，她直接在外面找了一个。”

乔松不得不佩服唐金的坦然。可乔松倒不必有这样的顾虑，他相信舒湘。

“她不同，她每天晚上总要开着灯等我回来，不管有多晚。”

唐金苦笑，不搭话。最后，唐金执意送乔松到楼下，这位银行经理站在城堡似的银行大厦前就像一个贵族。可乔松知道，他今晚还是得回那个空荡荡的家。他曾经亲口跟乔松说过，在黑暗降临的晚上，一个人孤独地待在空荡的屋子里，那种感觉，是难以忍受的。

乔松穿过医院长长的走廊，怀抱一束鲜花，轻轻地推开病房的门。白色的床单上躺着一个女人，她生得很美，小巧的身材，白皙的皮肤，是个可爱的女郎。

她躺在那里，长长的睫毛耷拉下来，就像鸟儿的翅膀遮盖住了眼睛。乔松缓缓地走到她的身边，在床头旁的一张椅子上坐下。尽管乔松很小心，可椅子与地板摩擦的声音仍是把她弄醒了。

她扭过头，睁开了眼睛，脸上含着笑望着乔松。

“亲爱的，”她的嗓音依旧是又甜又亮，“你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乔松感到抱歉地说，“本来说好一直陪着你的，可是——”

她细腻光滑的手指贴在了乔松的嘴上，她甚至顾不上评价他手中的鲜花，“快伏在我肚子上，”她急切地说，“你的儿子迫不及待地想要见你呢。”

“真的吗？”乔松随手把鲜花放到桌子上，伏在了她的肚子上。他感受到了里面的动静，很轻微，好像是那个小家伙在不安地蹬着小腿儿。

“睡吧，小家伙，不要让你的妈妈难受了。”乔松模仿着舒湘的语气说道。

她笑了，仍然是那种“咯咯”的爽朗的笑。她仅笑了一会儿，就停下来，望着乔松。

“生意忙完了吗？”她问，一双不安的大眼睛望着他。

乔松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的语意。“一切都稳妥了，”他终于可以看着她的眼睛毫不避闪地说，“我会在医院一直陪着你。”

她这次是发自内心地笑了，只不过更加含蓄，在结婚时他见到她这么浅浅地笑过。她抱住了他。

“亲爱的，”她说，声音听起来有些颤抖，“我有些怕，我要你一直陪着我。”

她往常从未说过这样的话，从未。她从不强制地要求乔松去做什么。不管有多么舍不得，她总会在乔松面前表现得很坚强，好让乔松安心地出差，离开。

这次，出现了例外，乔松立马就感到了事情的不同寻常。

乔松抚摸着她柔顺的头发，把其中一根最长的头发在他右手食指上打了一个结。那是他们之间一种独特的仪式。那表示，不管他走得多远，他都不会离开她。事实是，他们做到了。他们组建了自己的家庭，用自己喜欢的方式生活在了一起，并且爱着彼此的全部。

在生意上，乔松从来不曾心软；可在她面前，乔松的心从来没有硬起来过。她那么可爱，替乔松着想，以至于他总是因为她支持他的事业而心存感激。

“还记得你追我的时候吗？”她微笑地看着乔松说。

他们把十指交叉在了一起，紧紧握着。她头发很长，即使如此，那根头发也没有断掉。

“那时的爱情很美好。”他动情地说，“我是个砖窑厂打工的穷小子，你是厂长的女儿，是所有男人仰慕的公主。天知道我们走到一起引起了多大的震动。你爱弹钢琴，我会努力工作，送你一架你最喜爱的纯白色钢琴。”

她用微笑的眼睛看着乔松，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我们走到一起的时候，你的朋友总要问我是不是你的叔叔啊。因为你确实太小巧，太可爱了。而我，总是显得太过成熟。”

舒湘笑了一下，嘴角翘起来，很开心地听他继续说下去。

“在我成为你男朋友之后，你还能源源不断地收到情书，这点着实让我惊讶。更重要的是，你总是那么坦然，你告诉我这一切，从不隐瞒，并且对我说，‘在所有人中，你是我唯一爱的人’，当时我就决定，要给你一生的幸福。”

她的脸上带着微笑看着乔松，她的嘴角往下坠，长长的睫毛垂了下去，好像一不小心，就会遮住整个眼睛。

“你困了吗？”乔松问，“你要是困的话就睡——那样会对你的身体好。”

“我不睡——”她说，“我要继续听下去，我喜欢一直这样跟你在一块儿。”

乔松心里读过这一句话，突然感到有一双冰冷的手抓住了他的心。“自从结婚之后，我陪她的时间是越来越少了。因为忙于新开办的公司，因为想让岳父托付的公司渡过难关。”乔松心里想道，“她怀着小孩，独自待在家里的感觉是怎么样的呢？她从来没有跟我讲过，以至于我一直以来忽视了这一点。”

“舒湘，”他对她说，“结了婚之后，你怪我吗？”

他可以看到她眼睛里的情绪有瞬间的变化，他能感受到她的呼吸不再均匀。突然，她趴到了他的身上，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见到了家人一样。他感到自己的肩膀被她的泪水打湿了。

“你成了我的丈夫，”她说，“你有权利决定什么时候和我待在一起。可是，有时候，我总怕——”

舒湘松开手，仰起头望着乔松，那双眼睛就像被雕刻得圆润的水晶。她带着严肃的微笑望着他说，“我总是莫名其妙地担心，我怕你不再爱我。”

她的皮肤触到了他的皮肤，使他感到一阵触电似的麻木。

“我爱你，”乔松紧紧地搂住她，“你是一个傻瓜——要不然你怎么会那么去想？除了你我再也不能去爱别人了，因为我再也不能找到一个比你更爱我的人了。”

她静静地趴在乔松的肩膀上，她闭着眼睛微笑的样子看起来非常可爱，他确信她是睡了，因为他的肩膀感受不到她的一点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