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诗经选读

诗经与楚辞 作者:陶型传


诗经选读

周南

关雎

关关雎鸠[1],在河之洲[2]。窈窕淑女[3],君子好逑[4]

参差荇菜[5],左右流之[6]。窈窕淑女,寤寐求之[7]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8]。悠哉悠哉[9],辗转反侧[10]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11]

参差荇菜,左右芼之[12]。窈窕淑女,钟鼓乐之[13]

说明

这是一首爱情诗。开头以水鸟和鸣比兴男女情思主题,中间反复以采摘水草的景象来烘托姑娘的勤劳美丽。而贯穿全诗的中心线索,则是抒写一位贵族青年对这个采水草姑娘的爱慕和思恋:由一见钟情,到日夜思念,到思念得睡不着觉,乃至设想到琴瑟相和之亲密,钟鼓迎娶之欢乐。前三章写实,后二章拟虚,由实生虚,出真入幻,心理刻画逼真,深挚之情可以想见。

集评

《关雎》,后妃之德也,《风》之始也,所以风天下而正夫妇也。故用之乡人焉,用之邦国焉。

——《诗序》

子曰:《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

——《论语》

《小序》以为“后妃之德”,《集传》又谓“宫人之咏大姒、文王”,皆无确证。……此诗盖周邑之咏初婚者,故以为房中乐,用之乡人,用之邦国,而无不宜焉。

〔三章〕忽转繁弦促音,通篇精神扼要在此。不然,前后皆平沓矣。

——方玉润《诗经原始》

此诗或出自风谣,而未必为歌咏一般男女恋爱之诗也,当视为才子佳人风怀作品之权舆。

——陈子展《诗经直解》

卷耳

采采卷耳[14],不盈顷筐[15]。嗟我怀人[16],寘彼周行[17]

陟彼崔嵬[18],我马虺隤[19]。我姑酌彼金罍[20],维以不永怀[21]

陟彼高冈,我马玄黄[22]。我姑酌彼兕觥[23],维以不永伤。

陟彼砠矣[24],我马瘏矣[25]。我仆痡矣[26],云何盱矣[27]

说明

这是一首思妇怀人诗。首章写思妇,二至四章写征夫。丈夫行役,妻子常在采野菜时站在大路边遥望远思,设想他上山、过冈、马病、人疲,设想他时时借酒浇愁以宽解思乡之情,思绪渺邈,情致深挚。两地相思,于思妇一念中俱出,遂开怀人诗中“因己思人乃想人亦思己”之建构先河,后世诗人多有效法。

集评

《卷耳》,后妃之志也。又当辅佐君子,求贤审官。知臣下之勤劳,内有进贤之志,而无险陂私谒之心,朝夕思念,至于忧勤也。

——《诗序》

此必大夫行役,其室家念之之诗。

——何琇《樵香小记》

后妃以君子不在而思念之,故赋此诗。

——朱熹《诗集传》

念行役而知妇情之笃也。

〔一章〕因采卷耳而动怀人之念,故未盈筐而“寘彼周行”,已有一往深情之慨。〔二、三、四章〕下三章皆从对面着笔,历想其劳苦之状,强自宽而愈不宽。末乃极意摹写,有急管繁弦之意。后世杜甫“今夜鄜州月”一首,脱胎于此。

——方玉润《诗经原始》

首章托为思妇之词……二、三、四章托为劳人之词……男女两人处两地而情事一时,批尾家谓之“双管齐下”,章回小说谓之“话分两头”,《红楼梦》第五四回王凤姐仿“说书”所谓:“一张口难说两家话,‘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钱锺书《管锥编》

桃夭

桃之夭夭[28],灼灼其华[29]。之子于归[30],宜其室家[31]

桃之夭夭,有其实[32]。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33]。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说明

这是在婚礼上祝贺女子出嫁的喜歌。三章皆以屈曲矫健的桃树领起,体兼比兴,喻女子健美多姿,兴全诗“女嫁之宜”主旨。花艳——果肥——叶繁,室家——家室——家人,逐层递进,含预祝新婚美满、多子多福、家族发达之连锁意义,体现出上古婚嫁喜歌多反映人类希求人丁兴旺的原始母题。用重章叠句体式,反复咏唱,以尽情宣示赞美、祝福之意。

集评

《桃夭》,后妃之所致也。不妒忌,则男女以正,婚姻以时,国无鳏民也。

——《诗序》

《桃夭》民谣风格,显无统治阶级人物烙印,当为民间嫁娶之诗。

本来只见其华之艳,其实其叶乃联想所及,叠咏以为祝耳。

——陈子展《诗经直解》

李商隐《即目》:“夭桃唯是笑,舞蝶不空飞”,“夭”即是“笑”,正如“舞”即是“飞”;又《嘲桃》:“无赖夭桃面,平明露井东,春风为开了,却疑笑春风;”具得圣解。清儒好夸“以经解经”,实无妨以诗解《诗》耳。既曰花“夭夭”如笑,复曰花“灼灼”欲燃,切理契心,不可点烦。观物之时,瞥眼乍见,得其大体之风致,所谓“感觉情调”或“第三种性质”;注目熟视,遂得其细节之实象,如形模色泽,所谓“第一、二种性质”。见面即觉人之美丑或傲巽,端详乃辨识其官体容状;登堂即觉家之雅俗或侈俭,审谛乃察别其器物陈设。“夭夭”总言一树桃花之风调,“灼灼”专咏枝上繁花之光色;犹夫《小雅·节南山》“节彼南山,维石岩岩”,先道全山气象之尊严,然后及乎山石之荦确。修词由总而分,有合于观物由浑而画矣。第二、三章自“其华”进而咏“其叶”、“其实”,则预祝其绿阴成而子满枝也。

——钱锺书《管锥编》

芣苢

采采芣苢[34],薄言采之[35];采采芣苢,薄言有之[36]

采采芣苢,薄言掇之[37];采采芣苢,薄言捋之[38]

采采芣苢,薄言袺之[39];采采芣苢,薄言襭之[40]

说明

这是妇女们在采集车前子时群唱的劳动歌谣。采食车前子,助怀胎生子,系于繁衍种族的古老习俗。三章十二句,仅易六字,重章重节,叠词叠韵,复沓复唱,最具口头民歌特色。采之、有之、掇之、捋之、袺之、之,轻快的动作,轻快的歌声,轻快的心情,节律天然和谐。全诗赖于生活,发于生命,“自鸣天籁,一片好音”。

集评

《芣苢》,后妃之美也。和平,则妇人乐有子矣。

——《诗序》

此诗之妙,正在其无所指实而愈佳也。夫佳诗不必尽皆征实,自鸣天籁,一片好音,尤足令人低回无限。若实而按之,兴会索然矣。读者试平心静气,涵咏此诗,恍听田家妇女,三三五五,于平原野、风和日丽中群歌互答,余音袅袅,若远若近,忽断忽续,不知其情之何以怡而神之何以旷。则此可不必细绎而自得其妙焉。唐人《竹枝》、《柳枝》、《櫂歌》等词,类多以方言入韵语,自觉其愈俗愈雅,愈无故实而愈可以咏歌。即《汉乐府·江南曲》一首“鱼戏莲叶”数语,初读之亦毫无意义,然不害其为千古绝唱,情真景真故也。今世南方妇女登山采茶,结伴讴歌,犹有此遗风云。

——方玉润《诗经原始》

汉广

南有乔木[41],不可休思[42]。汉有游女[43],不可求思[44]。汉之广矣,不可泳思[45]。江之永矣[46],不可方思[47]

翘翘错薪[48],言刈其楚[49]。之子于归[50],言秣其马[51]。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翘翘错薪,言刈其蒌[52]。之子于归,言秣其驹[53]。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说明

一个樵夫爱上了河对岸的游女,但因地位悬殊无以成眷属,故“歌以咏之”。首章以高树无荫、不可休息,总起游女高不可攀之意。因不可攀,积思成结,故生出二、三章之痴想:在游女出嫁时,甘愿刈高草喂其马,割矮蒿养其驹,足见爱慕之至,敬仰之深。汉广、江永四句,三章叠出,反复宣唱,从而形成贤女可望而不可即的主旋律。可望难即,于爱情、事业、前途、理想,均是常在之人生境界,故而成为后世诗中不断出现的一种表达人类理想与现实相矛盾的心理范型。

集评

《汉广》,德广所及也。文王之道被于南国,美化行乎江汉之域,无思犯礼,求而不可得也。

——《诗序》

此诗即为刈楚、刈蒌而作,所谓樵唱是也。近世楚、粤、滇、黔间,樵子入山,多唱山讴,响应林谷。盖劳者善歌,所以忘劳耳。其词大抵男女相赠答,私心爱慕之情,有近乎淫者,亦有以礼自持者。文在雅俗之间,而音节则自然天籁也。

——方玉润《诗经原始》

本篇是一首男恋女的恋歌。细玩诗意,男主人公可能是位牧夫樵子,女主人公恐怕还是个出游的贵族千金小姐,也许是他的小女主人吧。……这位牧夫樵子想要爱她,不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这不过是苦恋的单相思而已。……也有人说本篇是江汉间流传的汉水女神的祭歌,近乎《楚辞·九歌·湘君》、《湘夫人》之类。这是借神话传说来抒发广大人民的理想和愿望的。这也讲得过去。总之,本篇是属于男恋女的恋爱无疑。

——蓝菊荪《诗经国风今译》

召南

草虫

喓喓草虫[54],趯趯阜螽[55]。未见君子,忧心忡忡[56]。亦既见止[57],亦既觏止[58],我心则降[59]

陟彼南山[60],言采其蕨[61]。未见君子,忧心惙惙[62]。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说[63]

陟彼南山,言采其薇[64]。未见君子,我心伤悲。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夷[65]

说明

这首诗抒写一个采野菜的女子对远出在外丈夫的思念心情。挖菜充饥,登高望人,春去秋往,忧思日深。“既见”、“既觏”复沓,是设想,是希望,出实入虚,心理刻画幽微。“忡忡”、“惙惙”、“伤悲”反复诉说,“则降”、“则说”、“则夷”层层推进,从“未见”、“既见”两个方面凸显出这个思妇对圆满爱情生活的炽烈追求。

集评

《草虫》,大夫妻能以礼自防也。

——《诗序》

此盖诗人托男女情以写君臣念耳。始因秋虫以寄恨,继历春景而忧思。既未能见,则更设为既见情景以自慰其幽思无已之心。此善言情作也。然皆虚想,非真实觏。

——方玉润《诗经原始》

愚见不若以诗解诗,认定此为大夫行役、其家感念之之诗。

——陈子展《诗经直解》

甘棠

蔽芾甘棠[66],勿翦无伐[67],召伯所茇[68]

蔽芾甘棠,勿翦无败[69],召伯所憩[70]

蔽芾甘棠,勿翦无拜[71],召伯所说[72]

说明

召公是周初有名贤人,爱民而有政绩,百姓怀念,故借物赋诗以颂之。睹树思人,思人爱树,侧面着笔,意蓄言外,整体构思巧妙。“勿伐”、“勿毁”、“勿拜”再三告诫,珍爱之情溢于言表;“所茇”、“所憩”、“所说”影像叠加,音容业绩记忆犹新。人去物在,仁心德政永远活在人们心中。

集评

《甘棠》,美召伯也。召伯之教,明于南国。

——《诗序》

他诗炼字一层深一层,此诗一层轻一层,然以轻而愈见其珍重耳。

——方玉润《诗经原始》

行露

厌浥行露[73],岂不夙夜[74],谓行多露[75]

谁谓雀无角[76]?何以穿我屋[77]?谁谓女无家[78]?何以速我狱[79]?虽速我狱,室家不足[80]

谁谓鼠无牙?何以穿我墉[81]?谁谓女无家?何以速我讼[82]?虽速我讼,亦不女从[83]

说明

这是一首女子拒婚诗。一个已婚男子逼迫一女子嫁给他,并以吃官司、坐牢房来恐吓,遭到了强烈反抗。首章写女子不怕湿露沾衣,天不亮就行进在去官府的路上,后两章抒发她在行进途中内心的愤愤不平和激烈抗争。用雀有角穿屋、鼠有牙毁墙的形象比喻,斥责那男子的强暴、邪恶,在反诘、质问的连珠喷发中,流淌着怒不可遏的情绪;以“虽速我狱”、“室家不足”、“亦不女从”的胸臆直陈,表明自己不畏强暴的态度,于不容置疑的口气中,显露出坚毅果敢的性格。全诗一气呵成,烈烈激情溢于言表。

集评

《行露》,召伯听讼也。衰乱之俗微,贞信之教兴,强暴之男不能侵陵贞女也。

——《诗序》

《行露》为一女子拒绝与一已有室家之男子重婚而作,故诗曰:“谁谓女无家?”

——陈子展《诗经直解》

这首诗是一位女子在婚姻问题上坚决进行抗争的响亮声。她刚毅勇敢,不畏强暴,义正词严地谴责那个倚仗权势企图霸占她的男子。

——吕恢文《诗经国风今译》

“谁谓雀无角?何以穿我屋!”“谁谓鼠无牙?何以穿我墉!”……盖明知事之不然,而反词质诘,以证其然,此正诗人妙用。夸饰以不可能为能,譬喻以不同类为类,理无二致。“谁谓雀无角?”“谁谓鼠无牙?”正如《谷风》之“谁谓荼苦?”《河广》之“谁谓河广?”孟郊《送别崔纯亮》之“谁谓天地宽?”使雀噣本锐,鼠齿诚壮,荼实荠甘,河可苇渡,高天大地真跼蹐逼仄,则问既无所谓,答亦多事,充乎其量,只是辟谣、解惑,无关比兴。诗之情味每与敷藻立喻之合乎事理成反比例。

——钱锺书《管锥编》

殷其雷

殷其雷[84],在南山之阳[85]。何斯违斯[86],莫敢或遑[87]?振振君子[88],归哉归哉!

殷其雷,在南山之侧。何斯违斯,莫敢遑息[89]?振振君子,归哉归哉!

殷其雷,在南山之下。何斯违斯,莫敢遑处[90]?振振君子,归哉归哉!

说明

丈夫在外行役,妻子念其奔波劳苦,望其早日归来。以远处的雷声,兴起对远行丈夫之思,透露出心情的焦虑。想到丈夫长期没有空闲、不得休息、没过一天安闲日子,内心十分担忧。这交织着爱与痛的忧虑无从排解,于是发而为“归来吧归来吧”的连声呼告。

集评

《殷其雷》,劝以义也。召南之大夫远行从政,不遑宁处,其室家能闵其勤劳,劝以义也。

——《诗序》

讽众士以归周也。

——方玉润《诗经原始》

细绎经文三章,皆言在、而屡易其地,正以雷之无定在,兴君子之不遑宁居。

——胡承珙《毛诗后笺》

《殷其雷》,戴震以为此亦妇人“感念君子行役而作”。盖殷雷以喻其国之声威,而望其君子从军以归也。……诗叠称其振振君子,归哉归哉,既劝以大义,又望其生还,可谓得情理之正者也。

——陈子展《诗经直解》

摽有梅

摽有梅[91],其实七兮[92]。求我庶士[93],迨其吉兮[94]

摽有梅,其实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

摽有梅,顷筐塈之[95]。求我庶士,迨其谓之[96]

说明

这是一首情歌。梅子熟了,少女的爱情也熟了。在男女青年欢会的场所,她臂挎一筐梅子,不断地向小伙子们抛去,公开表示求爱。这反映了当时的一种婚恋风俗。筐里的梅子越抛越少,少女的心情也愈来愈着急:原来要求对方选吉日求婚,后来希望当天求婚,最后则表示只要对方一开口她就答应。如此三章递进,一个大胆追求爱情幸福的少女形象跃然纸上。诗的民歌风味十足。

集评

《摽有梅》,男女及时也。

——《诗序》

此篇乃卿大夫为君求庶士之诗。

——姚际恒《诗经通论》

一章,言女盛年未嫁而始衰,已有急意。二章,言女思嫁而有急词。三章,言女求男,急不暇择矣。一层紧一层。

——陈子展《诗经直解》

野有死麇

野有死麇[97],白茅包之[98]。有女怀春[99],吉士诱之[100]

林有朴[101],野有死鹿,白茅纯束[102],有女如玉[103]

“舒而脱脱兮[104],无感我帨兮[105],无使尨也吠[106]!”

说明

这是一首爱情诗。前两章写一个打猎的男子爱上一个多情的姑娘,反复用猎物去讨她的欢心,终于赢得了她的爱情。山林、柴草、猎物、白茅、俊男、玉女,画面历历在目,执著追求的动人情景可以想见。第三章只截取了男女幽会中女方的三句话,但将男子的大胆、热烈,女子的激动、羞涩,都展现出来,并给读者留下充分的想象和回味余地。这是《诗经》的爱情诗中,描写得最袒露、最纯真的一首。

集评

《野有死麇》,恶无礼也。天下大乱,强暴相陵,遂成淫风。

——《诗序》

此篇是山野之民相与及时为婚姻之诗。……总而论之,女怀士诱,言及时也;吉士玉女,言相当也。……定情之夕,女嘱其舒徐,而无使帨感犬吠,亦情欲之感所不讳也与?

——姚际恒《诗经通论》

愚意此必高人逸士抱璞怀贞,不肯出而用世,故托言以谢当世求才之贤也。

——方玉润《诗经原始》

《野有死麇》,是描写一对青年男女恋爱的诗歌。……两心相许,彼此都从对方获得了爱情。临末,女子婉转叮咛之语,透露了她初恋时害羞而又胆怯的心情。

——陈子展、杜月林《诗经导读》

邶风

柏舟

汎彼柏舟[107],亦汎其流[108]。耿耿不寐[109],如有隐忧[110]。微我无酒[111],以敖以游[112]

我心匪鉴[113],不可以茹[114]。亦有兄弟,不可以据[115]。薄言往愬[116],逢彼之怒。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117]。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威仪棣棣[118],不可选也[119]

忧心悄悄[120],愠于群小[121]。觏闵既多[122],受侮不少。静言思之[123],寤辟有摽[124]

日居月诸[125],胡迭而微[126]?心之忧矣,如匪澣衣[127]。静言思之,不能奋飞。

说明

这是一个不遇明主、抱负难展的臣子在倾诉自己心中的忧愤。首章揭示深忧难解主旨,次章抒写不得兄弟同情之悲,三章表明自己仍坚持节操之志,四章诉说遭受群小倾陷之恨,最后则是向君王发出日月昏暗、不能奋飞的呼告。这忧愤来自于君主不明、官场黑暗、国势衰微,沉郁痛切,表现出诗人强烈的伤时忧国情怀。直诉胸臆,痛快淋漓,善用比喻,含蕴深微,是这首诗的主要特点。

集评

《柏舟》,言仁而不遇也。

——《诗序》

贤臣忧谗悯乱,而莫能自远也。

〔一章〕借柏舟比喻国事,其汎汎靡所底极之形自见。〔二章〕用翻笔接入,势捷而矫。〔四章〕写受谗,极沉郁痛切之致。〔五章〕写悯乱,极愦眊惶惑之心。

——方玉润《诗经原始》

这诗的作者被“群小”所制,不能奋飞,又不甘退让,怀着满腔忧愤,无可告语,因而用这篇委宛的歌辞来申诉。

——余冠英《诗经选》

绿衣

绿兮衣兮[128],绿衣黄里[129]。心之忧矣,曷维其已[130]

绿兮衣兮,绿衣黄裳[131]。心之忧矣,曷维其亡[132]

绿兮丝兮,女所治兮[133]。我思古人[134],俾无訧兮[135]

絺兮绤兮[136],凄其以风[137]。我思古人,实获我心[138]

说明

这是一首悼念亡妻之作。一件绿衣,为为绤,染色织布,一针一线,都是妻子生前所作,因而睹物思人,哀伤不已。前两章重在抒写忧思难忘,后两章重在赞美亡妻贤惠。妻子对丈夫不仅体贴入微,而且能使丈夫不出差错,可见其深情与贤德兼备。全诗以衣为线,由物及人,由小而见大;出于真情,发自肺腑,语短而情长。

集评

《绿衣》,卫庄姜伤己也。妾上僭,夫人失位,而作是诗也。

——《诗序》

姚氏际恒曰:先从“绿衣”言“黄里”,又从“绿衣”言“丝”,又从“丝”言“绤”,似乎无头无绪,却又若断若连,最足令人寻绎。

——方玉润《诗经原始》

这是男子睹物怀人,思念故妻的诗。

——余冠英《诗经选》

情挚意深,语极凄切,简直是一篇沉痛的悼亡词。

——蓝菊荪《诗经国风今译》

燕燕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139]。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140],泣涕如雨。

燕燕于飞,颉之颃之[141]。之子于归,远于将之[142]。瞻望弗及,伫立以泣[143]

燕燕于飞,下上其音。之子于归,远送于南。瞻望弗及,实劳我心[144]

仲氏任只[145],其心塞渊[146]。终温且惠[147],淑慎其身[148]。“先君之思”[149],以勖寡人[150]

说明

这首诗是“万古送别之祖”(王士祯语)。一位年轻的君王,与一位排行第二的姑娘之间有着真挚的爱情,但迫于父命,不能成婚。当姑娘远嫁南国时,他前往送行,并写下这首诗,以抒写自己内心的悲痛和对姑娘的深切怀念之情。前三章以燕燕于飞兴起远别,反复吟唱送行情景,以宣泄依依惜别、无限留恋的深情厚谊。最后一章赞美姑娘的贤淑品德和美好心灵,使真挚爱恋建筑在高尚人格的坚实基础之上。诗中的送别描写,场景如画,语意沉痛。

集评

《燕燕》,卫庄姜送归妾也。

——《诗序》

《燕燕》之诗,许彦周以为可泣鬼神。合时事观之,家国兴亡之感,伤逝怀旧之情,尽在阿堵中。《黍离》、《麦秀》未足喻其悲也。宜为万古送别之祖。

——王士祯《分甘余话》

此诗作者当是年轻的卫君。他和一个女子原是一对情侣,但迫于环境,不能结婚。当她出嫁旁人时,他去送她,因作此诗。

——高亨《诗经今注》

日月

日居月诸[151],照临下土。乃如之人兮[152],逝不古处[153]。胡能有定[154]?宁不我顾[155]

日居月诸,下土是冒[156]。乃如之人兮,逝不相好。胡能有定?宁不我报[157]

日居月诸,出自东方。乃如之人兮,德音无良[158]。胡能有定?俾也可忘[159]

日居月诸,东方自出。父兮母兮,畜我不卒[160]。胡能有定?报我不述[161]

说明

这是一个遭冷落、被遗弃的妻子,对着日月、对着父母哭诉她负心丈夫的悲歌。丈夫无德行,变了心,不答理妻子,不与她同床,造成她极大的精神痛苦;但她仍盼望丈夫回心转意,只要丈夫能再顾念她、答理她,她就可以把以往的不幸和痛苦全忘掉。她的失落是痛苦,她的希望更令人心碎,因为这是一颗极其善良的心横遭摧残。全诗四章,均以日月起兴,有象征,有反衬,蕴涵丰富深沉:天地、日月、父母、丈夫,几近同义语,这就是那个时代一个善良而不幸的女子所能想到、能仰望、能依赖、能倾诉心曲的一切。

集评

《日月》,卫庄姜伤己也。

——《诗序》

一诉不已,乃再诉之;再诉不已,更三诉之;三诉不听,则惟有自呼父母而叹其生我之不辰。盖情极则呼天,疾痛则呼父母,如舜之号泣于旻天、于父母耳。此怨极也!

——方玉润《诗经原始》

这是妇人受丈夫虐待唱出的沉痛歌声。

——高亨《诗经今注》

终风

终风且暴[162],顾我则笑[163]。谑浪笑敖[164],中心是悼[165]

终风且霾[166],惠然肯来[167]。莫往莫来[168],悠悠我思。

终风且曀[169],不日有曀[170]。寤言不寐[171],愿言则嚏[172]

曀曀其阴,虺虺其雷[173]。寤言不寐,愿言则怀[174]

说明

这首诗以风雨、阴霾起兴,刻画一个坠入情网的女子的矛盾复杂心理。她爱上了一个男子,那男子似乎也爱上了她,但那男子有时嬉皮笑脸、轻浮戏弄,有时说好了要来却没有来,因而使她内心充满了忧虑和不安。然而爱情的火花一旦点燃,就会愈烧愈旺,于是她陷入彻夜不眠的相思叨念之中:希望对方能真正理解自己的心意,并以真诚回报。全诗情景交融,心理描写真切、细腻,充分表现出初恋少女的纯情痴心和对真挚爱情的执著追求。

集评

《终风》,卫庄姜伤己也。

——《诗序》

《终风》,盖采自民俗歌谣,关于打情骂俏一类调戏之言,实与庄姜无关。

——陈子展《诗经直解》

这是一位女子作的诗。她对一个粗暴放荡的男人(情人或丈夫),既害怕又情意缠绵。虽然那男人的戏谑调笑使她感到痛苦,可是她仍然想他,爱他,盼望他来到自己身边。

——吕恢文《诗经国风今译》

凯风

凯风自南[175],吹彼棘心[176]。棘心夭夭[177],母氏劬劳[178]

凯风自南,吹彼棘薪[179]。母氏圣善[180],我无令人[181]

爰有寒泉[182],在浚之下[183]。有子七人,母氏劳苦。

睍睆黄鸟[184],载好其音[185]。有子七人,莫慰母心[186]

说明

这是一首儿子悼念已故母亲的诗。诗以凯风起兴母爱,以枣树喻比子女,自始至终交织着两条线索:一是追怀母亲的勤劳、贤达,她含辛茹苦把七个孩子养大,以至于因劳累过度、身心交瘁而死;二是儿女反躬自责,深感生不曾尽孝于膝前,死不得慰安于地下,未能报答养育之恩于万一。两者相辅相成,将母爱的深厚和子女的痛悔之情,都表达得十分真切感人。

集评

《凯风》,美孝子也。卫之淫风流行,虽有七子之母,犹不能安其室。故美七子能尽其孝道,以慰其母心而成其志尔。

——《诗序》

孝子自责以感母心也。

——方玉润《诗经原始》

此诗主在颂扬寡母圣德和为子孝道。

——苏东天《诗经辨义》

这是一首悼念亡母的诗歌。

——金启华、朱一清、程自信《诗经鉴赏辞典》

谷风

习习谷风[187],以阴以雨[188]。黾勉同心[189],不宜有怒。采葑采菲[190],无以下体[191]。德音莫违[192],及尔同死[193]

行道迟迟[194],中心有违[195]。不远伊迩[196],薄送我畿[197]。谁谓荼苦[198]?其甘如荠[199]。宴尔新昏[200],如兄如弟。

泾以渭浊[201],湜湜其沚[202]。宴尔新昏,不我屑以[203]。毋逝我梁[204],毋发我笱[205]。我躬不阅[206],遑恤我后[207]

就其深矣[208],方之舟之[209]。就其浅矣,泳之游之。何有何亡[210],黾勉求之。凡民有丧[211],匍匐救之[212]

不我能慉[213],反以我为仇。既阻我德[214],贾用不售[215]。昔育恐育鞫[216],及尔颠覆[217]。既生既育[218],比予于毒[219]

我有旨蓄[220],亦以御冬[221]。宴尔新昏,以我御穷。有洸有溃[222],既诒我肄[223]。不念昔者,伊余来塈[224]

说明

这是一个弃妇在倾诉心中的冤屈。丈夫喜新厌旧,易暴多怒,薄情寡义,妻子勤劳贤德,患难与共,却终遭遗弃,反映出上古时代男尊女卑的社会现实。全诗写弃妇离家时的心理活动,现实和回忆错综,述事和抒情交织,一唱三叹,委婉感人,结构安排切合弃妇痛苦烦乱心态。谷风阴雨、葑菲采茎、荼苦如荠、泾清渭浊、深舟浅泳、贾用不售诸多比兴,寓意深微而丰赡。

集评

《谷风》,刺夫妇失道也。卫人化其上,淫于新婚而弃其旧室,夫妻离绝,国俗伤败焉。

——《诗序》

妇人为夫所弃,故作是诗。

——朱熹《诗集传》

《诗》有二《谷风》,一为夫妇,一为朋友,皆处《变风》、《变雅》之世,夫妇朋友之道绝矣。夫妇朋友事相类,故二诗大意略同。然朋友以义合,可直写其事,其词简;夫妇则以情联,虽怨而犹有缠绵之思,其词繁;所以不同。

见葊先生(按:指陈嘉琰)说,《谷风》句句怨,句句缠绵,与薄幸人作情厚语,使人伉俪之意油然而生。诗之温柔敦厚、善于感人如此!《谷风》诗之妇人本以色衰而弃,然而德音则可取,通篇反复俱不出此二意。妇已弃矣,恩意绝矣,乃怨之中犹有望之之意。或谕以理,或感以情,其忠厚为何如!凡人新旧之际,尤难为情。诗中宴尔新婚凡三见,乃止曰如兄如弟,不我屑以,以我御穷,绝不毒骂。……何等蕴藉。

——王照圆《诗说》

《谷风》,为夫妇失道,弃旧怜新,弃妇诉苦,有血有泪之杰作。

——陈子展《诗经直解》

式微

式微式微[225],胡不归[226]?微君之故[227],胡为乎中露[228]

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躬[229],胡为乎泥中[230]

说明

这是一首役夫怨歌。入夜,他们仍要在寒露泥水中劳作,全都是为了权贵们的差事和安康。远离亲人,差役劳苦,思归之情强烈,发之而成怨歌。设问自答,反诘肯定,怨愤之情溢于言表。篇幅虽小,内涵丰富,句式参差,激情烈烈,是一首短小精悍的佳作。

集评

《式微》,黎侯寓于卫,其臣劝以归也。

——《诗序》

语浅意深,中藏无限义理,未许粗心人鲁莽读过。

——方玉润《诗经原始》

奴隶们在野外冒霜露,踩泥水,给贵族干活,天黑了还不能回去,就唱出这首歌。

——高亨《诗经今注》

静女

静女其姝[231],俟我于城隅[232]。爱而不见[233],搔首踟蹰[234]

静女其娈[235],贻我彤管[236]。彤管有炜[237],说怿女美[238]

自牧归荑[239],洵美且异[240]。匪女之为美[241],美人之贻[242]

说明

这是一首爱情诗。首章写男女在城隅幽会,次两章写女方赠送男方信物,男方把玩信物,心中充满喜悦。“爱而不见,搔首踟蹰”,场景生动,情致幽默;“彤管有炜,说怿女美”,双美相映,语义双关;“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翻进一层,情味幽深。全诗形象真切优美,心理刻画微妙,痴男惠女,情趣横生。

集评

《静女》,刺时也。卫君无道,夫人无德。

——《诗序》

此淫奔期会之诗。

——朱熹《诗集传》

〔一章〕“城隅”二字是题眼。〔二章〕“女美”二字是罪案。〔三章〕惬心满意之至。

——方玉润《诗经原始》

诗中的主人公是个男子,抒写他和一个姑娘甜蜜的爱情。

——高亨《诗经今注》

鄘风

柏舟

泛彼柏舟[243],在彼中河[244]。髧彼两髦[245],实维我仪[246]。之死矢靡它[247]!母也天只[248],不谅人只[249]

泛彼柏舟,在彼河侧[250]。髧彼两髦,实维我特[251]。之死矢靡慝[252]!母也天只,不谅人只!

说明

一个少女,有了自己的意中人,但父母不同意,或逼其另嫁他人,心中火急,以诗倾诉之。诗分两章,每章都是先以泛舟起兴,描绘意中人的形象,然后发誓表达自己至死不变的爱心,最后则以呼告语埋怨父母不谅解自己。此诗反映了当时婚姻由父母包办的社会现实,塑造了一个情感炽烈真挚、性格坦率果断、敢于反抗不合理婚姻制度的坚强女性形象。

集评

《柏舟》,共姜自誓也。卫世子蚤死,其妻守义,父母欲夺而嫁之,誓而弗许,故作是诗以绝之。

——《诗序》

此诗不可以事实之。当是贞妇有夫早死,其母欲嫁之,而誓死不愿之作。

——姚际恒《诗经通论》

《邶》之《柏舟》曰“泛泛其流”,则为中流不系之舟,以喻国势之危也。此之《柏舟》曰“在彼中河”,则为中流自在之舟,以喻人心之定也。

——方玉润《诗经原始》

这首诗是一位性格刚毅倔强的少女,表达她对自己所爱男子的爱情忠贞不渝和对婚姻不自由的勇敢反抗。

——吕恢文《诗经国风今译》

桑中

爰采唐矣[253]?沬之乡矣[254]。云谁之思[255]?美孟姜矣[256]。期我乎桑中[257],要我乎上宫[258],送我乎淇之上矣[259]

爰采麦矣?沬之北矣。云谁之思?美孟弋矣。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

爰采葑矣[260]?沬之东矣。云谁之思?美孟庸矣。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

说明

这是一首歌唱男女幽期密约的诗。以采集饮食,起兴男女性爱,这是《诗经》习用手法。孟姜、孟弋、孟庸泛称美女,说明这首诗不是专咏某人某事,而是众口传唱的民间流行歌谣。只说“期我”、“要我”、“送我”,不言幽会情景,留有余地,更觉空灵有味。三章重叠,有问有答,句式参差,节奏轻快,用语通俗,感情真率,确是一首上好的情歌。

集评

《桑中》,刺奔也。卫之公室淫乱,男女相奔。至于世族在位,相窃妻妾,期于幽远。政散民流而不可止。

——《诗序》

但有叹美之意,绝无规戒之言。若如是而可以为刺,则曹植之《洛神赋》,李商隐之《无题》诗,韩之《香奁集》,莫非刺淫者矣。

——崔述《读风偶识》

这是一首民歌,劳动人民(男子们)的集体口头创作,歌唱他们的恋爱生活。并不是真有这样的一男三女或三对男女恋爱的故事。

——高亨《诗经今注》

相鼠

相鼠有皮[261],人而无仪[262]。人而无仪,不死何为[263]

相鼠有齿,人而无止[264]。人而无止,不死何俟[265]

相鼠有体[266],人而无礼。人而无礼,胡不遄死[267]

说明

这是一首揭露贵族统治者胡作非为、衣冠禽兽的讽刺诗。以龌龊的老鼠起兴,进而说他们连老鼠都不如,更见其丑恶面目。诅咒他们赶快死去,憎恨之情溢于言表。三章递进,揭露由表及里,愤怒之情也愈来愈强烈。此诗设喻犀利,用语真率,放情直斥,痛快淋漓。

集评

《相鼠》,刺无礼也。卫文公能正其群臣;而刺在位承先君之化,无礼仪也。

——《诗序》

《相鼠》,民俗歌谣之言,诚不免于“太粗”。盖刺统治阶级荒淫无耻者之诗。

——陈子展《诗经直解》

此诗当是一首教化诗,藉鼠以讽刺那些无仪表、无容止礼貌、无礼仪者,有如鼠类,活在世上丢人现眼,毫无意义,不如快死,以教化社会要崇尚文明风气。

——苏东天《诗经辨义》

载驰

载驰载驱[268],归唁卫侯[269]。驱马悠悠,言至于漕[270]。大夫跋涉[271],我心则忧。

既不我嘉[272],不能旋反[273]。视尔不臧[274],我思不远[275]。既不我嘉,不能旋济[276]。视尔不臧,我思不閟[277]

陟彼阿丘[278],言采其蝱[279]。女子善怀[280],亦各有行[281]。许人尤之[282],众稚且狂[283]

我行其野,芃芃其麦[284]。控于大邦[285],谁因谁极[286]?大夫君子,无我有尤。百尔所思[287],不如我所之[288]

说明

这首诗相传为许穆夫人所作。许穆夫人是卫宣公的女儿,许国国君穆公的妻子。公元前660年,狄人伐卫,杀卫懿公。宋桓公接卫败亡之众过黄河,居于漕邑,立戴公。翌年,戴公死,文公即位。许穆夫人是文公的同母妹,闻讯,不顾许国君臣阻挠,驱车往漕吊问,并拟向大国求救,表现出强烈的爱国激情。

诗写许穆夫人驱车至漕时的情景,善于在矛盾冲突中揭示人物心理活动。首章点明许穆夫人急于往卫吊唁、许国君臣极力劝阻这一贯穿全诗的主要矛盾,次章写其一心思念祖国,不听大夫阻拦,三章写其情思难抑,不顾国人责备,四章写其拟向大国呼告,义无反顾。矛盾重重,回肠百转,爱国深情和刚毅性格跃然纸上。

集评

《载驰》,许穆夫人作也。闵其宗国颠覆,自伤不能救也。卫懿公为狄人所灭,国人分散,露于漕邑。许穆夫人闵卫之亡,伤许之小,力不能救,思归唁其兄,又义不得,故赋是诗也。

——《诗序》

〔一章〕驰驱乃跋涉大夫,非夫人也。是倒装文法。〔二、三章〕缠绵缭绕,含下无限思意,文势极佳。〔四章〕再开一笔,局尤舒展。〔五章〕至此乃说明主意,仍作虚想之词。

——方玉润《诗经原始》

王先谦云:“宗国破灭,此不恒有之变,既不能救,义当往唁。当时未有此礼,而夫人毅然行之,虽不合于常制,亦天理人情之正,故《孟子》以为权而贤者。”今人不知当时社会此等礼制之严,则不知许穆夫人毅然归唁卫侯,而许人执礼相责之酷,亦不知夫人此诗何为而作矣。

——陈子展《诗经直解》

卫风

硕人

硕人其颀[289],衣锦褧衣[290]。齐侯之子[291],卫侯之妻[292],东宫之妹[293],邢侯之姨[294],谭公维私[295]

手如柔荑[296],肤如凝脂[297]。领如蝤蛴[298],齿如瓠犀[299],螓首蛾眉[300],巧笑倩兮[301],美目盼兮[302]

硕人敖敖[303],说于农郊[304]。四牡有骄[305],朱镳镳[306],翟茀以朝[307],大夫夙退[308],无使君劳[309]

河水洋洋[310],北流活活[311]。施罛[312],鳣鲔发发[313],葭菼揭揭[314],庶姜孽孽[315],庶士有朅[316]

说明

此诗描写卫庄姜自齐来嫁时的美盛情景。首章写出身之贵,二章写容貌之美,三章写车马之丽,四章写侍从之盛,全面展现出贵族婚礼的壮观。若以第二章之容貌美为核心,其他三章的描写则具有烘云托月、众星捧月之妙。以连珠比喻状写女性的外貌美,对后世诗赋影响颇大。用河水流淌、张网捕鱼兴寄男女婚嫁之事,则是《诗经》中常见的手法。

集评

《硕人》,闵庄姜也。庄公惑于嬖妾,使骄上僭。庄姜贤而不见答,终以无子,国人闵而忧之。

——《诗序》

卫庄公娶于齐东宫得臣之妹,曰庄姜,美而无子,卫人所为赋《硕人》也。

——《左传·隐公三年》

此卫人颂庄姜美而能贤,非闵之也。……然则诗何以不咏其贤,而仅咏其为贵与美与富,而若有余慕耶?曰:诗之不咏其贤者,诗之所以善咏乎贤者也。托月者必滃云,绘龙者必点睛,此绘事之妙也,诗亦通焉。且诗亦未尝不言其贤也,而人不觉也。诗发端不曰“硕人其颀”乎?夫所谓硕人者,有德之尊称也。曾谓妇之不贤而可谓之硕人乎?故题眼既标,下可从旁摹写,极意铺陈,无非为此硕人生色。画犬既就,然后点睛;滃云已成,而月自现。诗固有言在此而意在彼者,此类是也。

——方玉润《诗经原始》

笑用一“倩”字,目用一“盼”字,化静为动,化美为媚。传神写照,活画出一个美人形象来。

——陈子展《诗经直解》

氓之蚩蚩[317],抱布贸丝[318]。匪来贸丝,来即我谋[319]。送子涉淇[320],至于顿丘[321]。匪我愆期[322],子无良媒[323]。将子无怒[324],秋以为期[325]

乘彼垝垣[326],以望复关[327]。不见复关,泣涕涟涟。既见复关,载笑载言[328]。尔卜尔筮[329],体无咎言[330]。以尔车来,以我贿迁[331]

桑之未落,其叶沃若[332]。于嗟鸠兮[333],无食桑葚[334]。于嗟女兮,无与士耽[335]。士之耽兮,犹可说也[336];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桑之落矣,其黄而陨[337]。自我徂尔[338],三岁食贫[339]。淇水汤汤[340],渐车帷裳[341]。女也不爽[342],士贰其行[343]。士也罔极[344],二三其德[345]

三岁为妇,靡室劳矣[346]。夙兴夜寐[347],靡有朝矣[348]。言既遂矣[349],至于暴矣。兄弟不知,咥其笑矣[350]。静言思之[351],躬自悼矣[352]

及尔偕老,老使我怨。淇则有岸,隰则有泮[353]。总角之宴[354],言笑晏晏[355]。信誓旦旦[356],不思其反[357]。反是不思[358],亦已焉哉[359]

说明

这是一个弃妇的倾诉。全诗六章,描述了定约、成婚、操劳、遭辱、见弃、归家、自悼的全过程,展现了一个女子的悲剧命运,反映了当时男女不平等的社会现实。女主人公真诚、善良、勤劳、忠贞,氓则反复无常、薄情负义,人物性格对比鲜明。全诗虽以铺叙事实为主,但由于运用了第一人称,将弃妇的悲愤之情贯注其中,所以读来十分感人。

集评

《氓》,刺时也。宣公之时,礼义消亡,淫风大行。男女无别,遂相奔诱;华落色衰,复相弃背。或乃困而自悔,丧其妃耦,故序其事以风焉。美反正,刺淫泆也。

——《诗序》

《氓》与《谷风》皆为弃妇之词,一伤其夫得新忘旧,一怨其夫始爱终弃。此皆关于民间男女婚变之故事诗,同可作为短篇小说读。

——陈子展《诗经直解》

这是一首著名的弃妇怨诗。诗人自述其恋爱、结婚直至被遗弃的经过,在美与丑的对比中反映了被弃妇女的不幸遭遇,从而深刻揭露了阶级社会中妇女的悲惨命运。

——樊树云《诗经全译注》

河广

谁谓河广?一苇杭之[360]。谁谓宋远?跂予望之[361]

谁谓河广?曾不容刀[362]。谁谓宋远?曾不崇朝[363]

说明

一个旅居卫国的宋人,因受某种原因阻挠,欲归不得,故而面对河水反复咏叹,以宣泄其思念故国的深情。黄河宽,偏说窄,宋国远,偏说近,更见其心与国近、思归情切,反语蓄势,言外见意,构思奇突巧妙。一问一答,一喻一义,简洁明快,琅琅上口。

集评

《河广》,宋襄公母归于卫,思而不止,故作是诗也。

——《诗序》

〔一章〕飘忽而来,起最得势,语亦奇秀可歌。

——方玉润《诗经原始》

《河广》一诗,当为流行卫、宋民间,言两国相去不远,水陆密迩之歌谣,无他要义。

——陈子展《诗经直解》

作者住在卫国,离宋国不远,仅一河之隔。他想到宋国去,但迫于环境,不能如愿,因作此诗。

——高亨《诗经今注》

有狐

有狐绥绥[364],在彼淇梁[365]。心之忧矣,之子无裳[366]

有狐绥绥,在彼淇厉[367]。心之忧矣,之子无带[368]

有狐绥绥,在彼淇侧。心之忧矣,之子无服。

说明

此诗抒写妻子对流离在外的丈夫的思念。以狐狸起兴,有“取彼狐狸,为公子裘”之意(见《诗经·七月》),由此而想到丈夫在外“无裳”、“无带”、“无服”,触物联类十分自然。思念中,特别关注丈夫的周身穿着,更见女性的体贴入微。全诗以“忧”字贯穿,一唱三叹,语短而情长。

集评

《有狐》,刺时也。卫之男女失时,丧其妃耦焉。古者国有凶荒,则杀礼而多婚,会男女之无家者,所以育人民也。

——《诗序》

国乱民散,丧其妃耦,有寡妇见鳏夫而欲嫁之。

——朱熹《诗集传》

此必其夫久役在外,淹滞不归,或有所恋而忘返,故妇人忧之。

——方玉润《诗经原始》

《有狐》,民间旷男怨女之作。

——陈子展《诗经直解》

此诗是写贫富不均的诗。生活在淇水边上,诸侯贵族能穿上狐裘,过着安逸的生活;有的人却连衣服都穿不上。

——苏东天《诗经辨义》

木瓜

投我以木瓜[369],报之以琼琚[370]。匪报也,永以为好也[371]

投我以木桃[372],报之以琼瑶[373]。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李[374],报之以琼玖[375]。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说明

这是一首情歌。通过男女互赠礼物来表达爱慕之情,是一种古老的习俗,这习俗反映了我国上古时代男女青年恋爱的自由、纯朴、欢乐情景。语言通俗流畅,情调纯真自然,重章叠句,循环往复,是一首特别适于传唱的民歌。

集评

《木瓜》,美齐桓公也。卫国有狄人之败,出处于漕。齐桓公救而封之, 

遗之车马器服焉。卫人思之,欲厚报之,而作是诗也。

——《诗序》

疑亦男女相赠答之辞,如《静女》之类。

——朱熹《诗集传》

此诗非美齐桓,乃讽卫人以报齐桓也。……卫人始终并未报齐,非惟不报,且又乘齐五子之乱而伐其丧,则背德孰甚焉?此诗之所以作也。明言之不敢,故假小事以讽之,使其自得于言外意。

——方玉润《诗经原始》

《木瓜》,言一投一报,薄施厚报之诗。徒有概念,羌无故实。诗义自明,不容臆说。此当采自歌谣,今亦有得一还两、得牛还马之颜语。

——陈子展《诗经直解》

这是一首情歌无疑。……此犹今之青年男女恋爱期中互相馈赠礼物之意。

——蓝菊荪《诗经国风今译》

王风

黍离

彼黍离离[376],彼稷之苗[377]。行迈靡靡[378],中心摇摇[379]。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380]

彼黍离离,彼稷之穗。行迈靡靡,中心如醉。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彼黍离离,彼稷之实。行迈靡靡,中心如噎[381]。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说明

这是一首凭吊故国的诗作。这个故国可能是东周王朝,诗人则可能是周室宗亲或大夫。诗人行走在周室故地,但见禾黍一片,深感世事变迁,禁不住忧思滚滚,乃至向苍天呼告:仁义何在!此后,“故宫禾黍”即成为故国之思的代名词。全诗三章重叠,情气浑厚,忧思融贯,空灵蕴藉,反复吟诵,确有四顾茫然之感。

集评

《黍离》,闵宗周也。周大夫行役,至于宗周,过故宗庙宫室,尽为禾黍,闵周室之颠覆,彷徨不忍去,而作是诗也。

——《诗序》

三章只换六字,而一往情深,低徊无限。此专以描摩虚神擅长,凭吊诗中绝唱也。

——方玉润《诗经原始》

余读《诗》至《绿衣》、《燕燕》、《硕人》、《黍离》等篇,有言外无穷之感。后世唯唐人诗尚或有此意。如“薛王沉醉寿王醒”,不涉讥刺而讥刺之意溢于言外;“君向潇湘我向秦”,不言怅别而怅别之意溢于言外;“凝碧池头奏管弦”,不言亡国而亡国之痛溢于言外;“溪水悠悠春自来”,不言怀友而怀友之意溢于言外;“潮打空城寂寞回”,不言兴亡而兴亡之意溢于言外;得《风》人之旨矣。

——王鏊《震泽长语》

一章,言中心摇摇。二章,言中心如醉。三章,言中心如噎。一层深一层,心忧愈逼愈紧。

——陈子展《诗经直解》

此诗恐怕以释为殷宗亲遗老(大臣)所作的伤故国之亡、痛心疾首而难以言喻的歌诗为妥。……周之始祖为后稷,诗强调了“彼稷之苗”、“彼稷之穗”、“彼稷之实”,意当在暗喻周族由幼苗长大到发穗到结出果实,终于灭殷而得天下。……诗人借物抒情,伤国破家亡之痛,看到新朝之强大、兴旺,使他更痛恨殷纣败国倾家。

——苏东天《诗经辨义》

君子于役

君子于役[382],不知其期,曷至哉[383]?鸡栖于埘[384],日之夕矣[385],羊牛下来[386]。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387]

君子于役,不日不月[388],曷其有佸[389]?鸡栖于桀[390],日之夕矣,羊牛下括[391]。君子于役,苟无饥渴[392]

说明

此诗抒写妻子对长期在外服役的丈夫的思念,反映了繁重的劳役给人民带来的痛苦。役期无定,忧思日积,仿佛无边无际。特别是每到日落黄昏时,见鸡鸭归巢,牛羊回栏,思夫之情就更是痛切难熬。古人云:“万里之外,以身为本”;“苟无饥渴”的遥祝,语虽短而情深挚。全诗用白描手法,以景物烘染心境,孤苦凄凉之情溢于言外,读罢令人掩卷叹息。

集评

《君子于役》刺平王也。君子行役无期度,大夫思其危难以讽焉。

——《诗序》

大夫久役于外,其室家思而赋之。

——朱熹《诗集传》

傍晚怀人,真情真境,描写如画。晋、唐人田家诸诗,恐无此真实自然。

——方玉润《诗经原始》

诗有泥土气息,明出歌谣。

——陈子展《诗经直解》

扬之水

扬之水[393],不流束薪[394]。彼其之子[395],不与我戍申[396]。怀哉怀哉[397],曷月予还归哉[398]

扬之水,不流束楚[399]。彼其之子,不与我戍甫[400]。怀哉怀哉,曷月予还归哉?

扬之水,不流束蒲[401]。彼其之子,不与我戍许[402]。怀哉怀哉,曷月予还归哉?

说明

此诗抒写在外当兵的丈夫对妻子的思念,反映了长期战乱给人民带来的生离死别的痛苦。以急水冲不走丛生的柴草反衬夫妻恩爱却不得团圆,兴起怨愤之意。“戍申”、“戍甫”、“戍许”的转换推进,见出战争之频繁,离别之长久,灾难之深重。三章结语重复呼告,回荡着千千万万征夫的痛切心声。每章均按借物起兴、铺陈其事、直抒胸臆的顺序展开,合乎情感由兴发、到演进、终至爆发的必然流程。

集评

《扬之水》,刺平王也。不抚其民,而远屯戍于母家,周人怨思焉。

——《诗序》

平王以申国近楚,数被侵伐,故迁畿内之民戍之,而戍者怨思作此诗。

——朱熹《诗集传》

此诗反映了屯戍官兵的共同怨愤心声,作者当是在役的士大夫。

——苏东天《诗经辨义》

葛藟

绵绵葛藟[403],在河之浒[404]。终远兄弟[405],谓他人父[406]。谓他人父,亦莫我顾[407]

绵绵葛藟,在河之涘[408]。终远兄弟,谓他人母。谓他人母,亦莫我有[409]

绵绵葛藟,在河之漘[410]。终远兄弟,谓他人昆[411]。谓他人昆,亦莫我闻[412]

说明

这是中国最早的一首流民哀歌。乱世凶年,流离失所,寄人篱下,忍辱含垢,然终不得人以骨肉视之,情景可悲。以葛藟得水滋润、长蔓绵延不绝,对照流民流离他乡、孤苦无依,比兴中包含教人珍重亲情之意。“莫我顾”、“莫我有”、“莫我闻”的连声哀叹,反映出乱世人心的隔膜,荒年人情的凉薄,读来令人心寒。

集评

《葛藟》,王族刺平王也。周室道衰,弃其九族焉。

——《诗序》

世衰民散,有去其乡里家族而流离失所者,作此诗以自叹。

——朱熹《诗集传》

沉痛语,不忍卒读。

——方玉树《诗经原始》

流民所作,流浪者之歌。

——陈子展《诗经直解》

采葛

彼采葛兮[413],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彼采萧兮[414],一日不见,如三秋兮[415]

彼采艾兮[416],一日不见,如三岁兮[417]

说明

这是一首恋歌。说一日不见如隔三月、三季、三年,这是一种“心理时间”。诗作抓住这一热恋者特有的内心体验,无疑是找到了“可以显现心灵方面的深刻而重要的旨趣和真正意蕴的那种情境”(黑格尔《美学》);而三月、三季、三年的递进,则把这一热恋的痴迷心境推向了极致。此诗的以少胜多,就得力于这一构思着眼点的精到。

集评

《采葛》,惧谗也。

——《诗序》

淫奔者托以引也。

——朱熹《诗集传》

千古怀友佳章。

——方玉润《诗经原始》

此诗当为初恋之歌。

——苏东天《诗经辨义》

郑风

缁衣

缁衣之宜兮[418],敝[419],予又改为兮[420]。适子之馆兮[421],还[422],予授子之粲兮[423]

缁衣之好兮,敝,予又改造兮。适子之馆兮,还,予授子之粲兮。

缁衣之席兮[424],敝,予又改作兮。适子之馆兮,还,予授子之粲兮。

说明

此诗抒写妻子对做官的丈夫的深挚恩爱。全诗三章,反复吟唱一件事:妻子在家一针一线地改制丈夫的官服,以使其进出公门时体体面面,可谓抓住了贤妻恩爱的典型行为。特别是写她一面缝制衣服,一面想着丈夫归来穿上新衣时阖家欢愉的情景,那爱的诚挚、爱的幸福就更加动人。而句式的长短弹跳,则强化了诗意的委婉情味。

集评

《缁衣》,美武公也。父子并为周司徒,善于其职,国人宜之。故美其德,以明有国善善之功焉。

——《诗序》

美郑武公好贤也。

——方玉润《诗经原始》

《缁衣》正是撷取了妇人为夫君缝衣这样一个极普通平凡的题材,来表现女主人公一片深情的。

——周啸天主编《诗经楚辞鉴赏辞典》

将仲子

将仲子兮[425],无逾我里[426],无折我树杞[427]。岂敢爱之[428]?畏我父母。仲可怀也,父母之言亦可畏也。

将仲子兮,无逾我墙,无折我树桑[429]。岂敢爱之?畏我诸兄。仲可怀也,诸兄之言亦可畏也。

将仲子兮,无逾我园,无折我树檀[430]。岂敢爱之?畏人之多言。仲可怀也,人之多言亦可畏也。

说明

此诗倾吐了初恋少女的矛盾心理。少女初恋,又喜又惊;但当密约幽会即将降临时,恐惧感陡然上升,故而反复念叨:心上人啊,你千万小心,别弄出声音,别惊动了父母、兄弟和邻居。由逾墙想到折杞、想到惊动父母,又担心对方误解,特再表白并非爱树而是畏人,这种将心理活动戏剧化的表现手法,使诗作显得十分生动微妙。初恋少女的心理畏惧,反映了古代婚姻礼教对人性、人情的戕害。

集评

《将仲子》,刺庄公也。不胜其母以害其弟,弟叔失道而公弗制,祭仲谏而公弗听,小不忍以致大乱焉。

——《诗序》

此诗难保非采自民间闾巷、鄙夫妇相爱慕之辞,然其义有合于圣贤守身大道,故太史录之,以为涉世法。

——方玉润《诗经原始》

这首诗展示了一位性格温柔的正在初恋的少女的内心矛盾;她非常想念自己的情人,盼望和他幽会,可是又很害怕父母、诸兄以及邻人的指责,不能如愿。

——吕恢文《诗经国风今译》

叔于田

叔于田[431],巷无居人。岂无居人?不如叔也,洵美且仁[432]

叔于狩[433],巷无饮酒。岂无饮酒?不如叔也,洵美且好。

叔适野[434],巷无服马[435]。岂无服马?不如叔也,洵美且武[436]

说明

此诗赞美容貌健美、孔武有力、能饮善骑的猎手。在这里,打猎、饮酒、服马是男性阳刚之气的象征。“巷无居人”非实写,是有了“叔”就不再看到、想到还有别人的意思。不正面写如何美、如何勇,而是用夸张手法,强化抒情主人公的心理感受,突出“叔”在人们心目中出类拔萃、压倒一切的地位,通过侧面烘托,令人思而得之,这种超常的艺术构思,确实能获得独到的艺术效果。

集评

《叔于田》,刺庄公也。叔处于京,缮甲治兵,以出于田,国人悦而归之。

——《诗序》

或疑此亦民间男女相悦之词也。

——朱熹《诗集传》

巷无居人句,下得煞是陡峻。

——孙鑛《批评诗经》

《叔于田》,赞美猎人之歌。

——陈子展《诗经直解》

大叔于田

叔于田[437],乘乘马[438]。执辔如组[439],两骖如舞[440]。叔在薮[441],火烈具举[442]。袒裼暴虎[443],献于公所[444]。将叔无狃[445],戒其伤女[446]

叔于田,乘乘黄[447]。两服上襄[448],两骖雁行。叔在薮,火烈具扬。叔善射忌[449],又良御忌[450],抑磬控忌[451],抑纵送忌[452]

叔于田,乘乘鸨[453]。两服齐首,两骖如手[454]。叔在薮,火烈具阜[455]。叔马慢忌,叔发罕忌[456],抑释掤忌[457],抑鬯弓忌[458]

说明

这首诗也是赞美青年猎手的英武,可视作《叔于田》的姊妹篇。但两诗表现手法迥异:前者重在侧面烘托,此篇多为正面铺陈。首章写搏虎激烈,二章写射御精熟,三章写收场从容,追踪式描述,展示了射猎的全过程。场面特写历历如画,气氛渲染动人心魄,比喻、排句运用得当,这一切拱向注射,将猎手的英武形象烘托得十分高大、鲜明。

集评

《大叔于田》,刺庄公也。叔多才而好勇,不义而得众也。

——《诗序》

上章言暴虎,夹入亲爱语意。此章言射猎,词调工绝。下章言射猎,描摩尤妙。

——姚际恒《诗经通论》

《大叔于田》,亦为赞美猎人之歌。

——陈子展《诗经直解》

遵大路

遵大路兮[459],掺执子之袪兮[460]。无我恶兮[461],不寁故也[462]

遵大路兮,掺执子之手兮。无我魗兮[463],不寁好也[464]

说明

一对情人,不知何故,男方竟要断绝关系,拂袖而去;于是女方追到大路上,拉着他的衣袖,攒着他的手,再三申诉:不要厌恶我,不要嫌我丑,不要忘了往日交情,不要断了相好。诗作截取爱情破裂的一个片断进行特写,将女子的痴情、痛心和可悲命运,展现得十分鲜明生动。

集评

《遵大路》,思君子也。庄公失道,君子去之,国人思望焉。

——《诗序》

淫妇为人所弃,故于其去也,掺其袪而留之。

——朱熹《诗集传》

挽君子勿速行也。

——方玉润《诗经原始》

宋玉《登徒子好色赋》曰:郑、卫、溱、洧之间,群女出桑,臣观其丽者,因称《诗》曰:“遵大路兮揽子袪。”赠以芳华辞甚妙。《集传》援此为证者,盖宋玉去此诗之时未远,其所引用当得诗人之本旨。彼为男语女之词,犹此诗为女语男之词也。

——刘瑾《诗传通释》

男女相恋,女子要求男方忠于爱情,不要抛弃她。

——吕恢文《诗经国风今译》

“遵大路兮”,指走人生大道;“掺执子之袪兮”,释之为君臣、朋友、恋人、夫妻之间情义关系似都通。

——苏东天《诗经辨义》

女曰鸡鸣

女曰“鸡鸣”[465],士曰“昧旦”[466]。“子兴视夜[467],明星有烂[468]。”“将翱将翔[469],弋凫与雁[470]。”

“弋言加之[471],与子宜之[472]。宜言饮酒[473],与子偕老。琴瑟在御[474],莫不静好[475]。”

“知子之来之[476],杂佩以赠之[477]。知子之顺之[478],杂佩以问之[479]。知子之好之,杂佩以报之。”

说明

此诗描述一对少年夫妻的清晨私房话。开头以“女曰”、“士曰”领起全篇对话。首章合写夫妻对白,似“轻拢慢捻抹复挑”,波折多姿;二章单写妻子体贴之意,似“小弦切切如私语”,痴情无尽;三章再写丈夫报答之言,似“大弦嘈嘈如急雨”,恩意倍加。全诗像小两口演出的一场独幕剧,恩爱与劳动一体,温存与欢愉交融,妻子柔顺,丈夫热烈,男女合唱了一曲温馨家庭的幸福美满之歌。此篇以最早的对话体诗而标帜诗史。

集评

《女曰鸡鸣》,刺不说德也。陈古义以刺今,不说德而好色也。

——《诗序》

此诗人述贤夫妇相警戒之词。

——朱熹《诗集传》

此诗意思甚好。读之,使人有不知手舞足蹈者。

——《朱子语类》

末章有急管繁弦之意。

——姚际恒《诗经通论》

《女曰鸡鸣》,叙一家弋人(猎鸟者)夫妇向晨问答有关家常生活之诗。

——陈子展《诗经直解》

此诗以一对青年男女亲昵对话的形式,表达了他们之间真挚纯朴的爱情。

——吕恢文《诗经国风今译》

萚兮

萚兮萚兮[480],风其吹女[481]。叔兮伯兮[482],倡予和女[483]

萚兮萚兮,风其漂女[484]。叔兮伯兮,倡予要女[485]

说明

这是一首男女邀歌之作。女子领唱,邀男子相和,率直爽朗,民间青年男女集体歌舞的欢乐场面可以想见。以风飘落叶起兴,既切合男女欢歌时飘动欢愉的心情,又含有春种秋收、情爱萌动的意味。此诗反映了上古时代男女自由交往的遗风遗俗,民歌情调十足。

集评

《萚兮》,刺忽也。君弱臣强,不倡而和也。

——《诗序》

咏叹落叶之歌。……此盖霜晨月夕,庭前树下,人民如兄如弟,一倡一和,载歌载舞之作。

——陈子展《诗经直解》

诗的主人公是女子,她要求男人们一起唱歌。青年人常有这种事情,不一定有恋爱的意味。

——高亨《诗经今注》

子之丰兮[486],俟我乎巷兮[487],悔予不送兮!

子之昌兮[488],俟我乎堂兮[489],悔予不将兮[490]

衣锦褧衣[491],裳锦褧裳[492]。叔兮伯兮[493],驾予与行[494]

裳锦褧裳,衣锦褧衣。叔兮伯兮,驾予与归[495]

说明

此诗刻画女子的恋爱心理。全诗四章,前两章写英俊男子反复来相约求婚,女子心中也爱上了他,但由于初恋的矜持,没敢答应和送行,致使过后追悔莫及。后两章写女子打扮得漂漂亮亮,着急地等待那男子再次登门,并暗下决心,准备与他同车归去。这前后的心理变化,充分表现出她对幸福爱情生活的炽热追求。这首诗的最突出特点,就在于将初恋少女这种由矜持、到后悔、再到急切的心理活动,刻画得十分真切、鲜明、生动。

集评

《丰》,刺乱也。昏姻之道缺,阳倡而阴不和,男行而女不随。

——《诗序》

妇人所期之男子已俟乎巷,而妇人以有异志不从,既则悔之,而作是诗也。

——朱熹《诗集传》

盖男亲迎而女不得行,父母变志,女自悔恨之诗。

——陈子展《诗经直解》

姑娘已经到了十分成熟的年龄,急于出嫁。回想当初,曾经有一位好青年要和她结婚,亲自到她家来迎接她时却被拒绝了;现在她为此而感到后悔。

——吕恢文《诗经国风今译》

风雨

风雨凄凄[496],鸡鸣喈喈[497]。既见君子,云胡不夷[498]

风雨潇潇[499],鸡鸣胶胶[500]。既见君子,云胡不瘳[501]

风雨如晦[502],鸡鸣不已[503]。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说明

此诗刻画女子夜等情人而不至时的痛切心境。三章前两句写一夜风雨,由冷清,到急骤,乃至昏天黑地;写三遍鸡鸣,由碎声,到高叫,乃至群鸡和鸣。这正是女主人公一夜空等,忧惧与怨恨交加、焦灼与痛苦不断升腾的心理写照。三章后两句是设想情人若来,就不会这样痛切如生大病,乃相思郁结、“积念发狂痴”的心态反映,于幻化骤见之喜中更见怀思之切腹。全诗情景交融,契合无间,虚实相望,肺腑全呈,不愧为“千秋绝调”。

集评

《风雨》,思君子也。乱世则思君子不改其度焉。

——《诗序》

淫奔之女,言当此之时见其所期之人而心悦也。

——朱熹《诗集传》

夫风雨晦冥,独处无聊,此时最易怀人。况故友良朋,一朝聚会,则尤可以促膝谈心。虽有无限愁怀,郁结莫解,亦皆化尽,如险初夷,如病初瘳,何乐如之!此诗人善于言情,又善于即景以抒怀,故为千秋绝调也。

——方玉润《诗经原始》

这诗所写的是:在风雨交加,天色昏暗,群鸡乱叫的时候,一个女子正想念她的“君子”,如饥如渴,像久病望愈似的。

——余冠英《诗经选》

子衿

青青子衿[504],悠悠我心[505]。纵我不往[506],子宁不嗣音[507]

青青子佩[508],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509],在城阙兮[510]。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说明

此诗抒写女子在约会地点久等情侣而不见的情景。一、二章前两句写女子一面等待,一面想着情侣的身影,后两句写久等不见,心生埋怨情绪。第三章先通过动作描写突出其焦躁不安,再用呼告语气写心理感受,凝情喷发,揭全诗主旨。此诗刻画着急等待中的心理、情态,颇为成功。

集评

《子衿》,刺学校废也。乱世则学校不修焉。

——《诗序》

此亦淫奔之诗。

——朱熹《诗集传》

刺学校无据,疑亦思友之诗。

——姚际恒《诗经通论》

盖严师益友相责相勉之诗。

——陈子展《诗经原始》

此诗为少女恋诗。

——苏东天《诗经辨义》

出其东门

出其东门[511],有女如云[512]。虽则如云,匪我思存[513]。缟衣綦巾[514],聊乐我员[515]

出其[516],有女如荼[517]。虽则如荼,匪我思且[518]。缟衣茹藘[519],聊可与娱[520]

说明

此诗抒写一个男子面对异性诱惑时所产生的矛盾心态。当他面对众多花枝招展的女子时,难免有惊讶、兴奋、遐想的情绪,但理智却使他意识到自己是有妇之夫,不能想入非非,于是告诫自己:还是应当与自己的妻子共欢乐。虽有一时的情感冲动,但终被理智所战胜,虽有无奈、遗憾的感喟,但终归于自足、自慰。矛盾情绪可信,专一精神可嘉。

集评

《出其东门》,闵乱也。公子互争,兵革不息。男女相弃,民人思保其室家焉。

——《诗序》

此诗亦贫士风流自赏,不屑与人寻芳逐艳。一旦出游,睹此繁华,不觉有慨于心:以为人生自有伉俪,虽荆钗布裙自足为乐,何必妖娆艳冶,徒乱人心乎?……诗固知足,亦善自防哉。

——方玉润《诗经原始》

诗人自述安于其耐勤守俭之室家,而不二三其德之作。

——陈子展《诗经直解》

此诗只能释之为贫士能安贫乐道而已。

——苏东天《诗经辨义》

野有蔓草

野有蔓草[521],零露漙兮[522]。有美一人,清扬婉兮[523]。邂逅相遇[524],适我愿兮[525]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526]。有美一人,婉如清扬[527]。邂逅相遇,与子偕臧[528]

说明

此诗写俊男倩女邂逅相遇,一见钟情。两章重叠,每章一、二句借景起兴,生机盎然;三、四句描画美女,婉丽动人;五、六句直抒胸臆,心花怒放。起兴、描写、抒情,层次清晰,节奏明快,语言质朴,情调活泼,美在纯真自然。

集评

《野有蔓草》,思遇时也。君之泽不下流,民穷于兵革。男女失时,思不期而会焉。

——《诗序》

男女相遇于野田草露之间。

——朱熹《诗集传》

此诗必为朋友期会之诗无疑。士固有一见倾心,终身莫解,片言相投,生死不渝者,此类是也。

——方玉润《诗经原始》

奴隶主之泽有时下流,故奴隶男女失时者思遇时也。此为正解。

——陈子展《诗经直解》

一个男子在野外遇到一个思慕已久的姑娘,就唱出这支歌。

——高亨《诗经今注》

这是写男女青年在旷野邂逅相遇一见钟情的诗。

——苏东天《诗经辨义》

溱洧

溱与洧[529],方涣涣兮[530]。士与女,方秉蕳兮[531]。女曰“观乎[532]?”士曰“既且[533]。”“且往观乎[534],洧之外,洵訏且乐[535]!”维士与女[536],伊其相谑[537],赠之以勺药[538]

溱与洧,浏其清矣[539]。士与女,殷其盈矣[540]。女曰“观乎?”士曰“既且。”“且往观乎,洧之外,洵且乐!”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

说明

《后汉书》薛君注:“郑国之俗,三月上巳,桃花下水之时,于溱洧两水之上招魂续魄,秉兰草,祓除不祥。”《溱洧》一诗,即是描绘男女相招、共游此庙会的情景。每章前四句写庙会盛况,状描溱、洧,点染人、花,场面大,气氛浓;后八句写男女相招、游乐嬉戏、赠物期约,对话切切,情意殷殷,趣味横生。全诗景物人事历历如画,言语行为欢乐洋溢,鲜明地展现出上古郑地自由开放而又淳朴健康的民俗风情。

集评

《溱洧》,刺乱也。兵革不息,男女相弃,淫风大行,莫之能救焉。

——《诗序》

郑国之俗,三月上巳之辰,采兰水上以祓除不祥……盖洧水之外其地信宽大而可乐也,于是士女相与戏谑,且以勺(芍)药相赠而结恩情之厚也。

——朱熹《诗集传》

描述郑俗清明佳日,男女相悦,相约郊游之作。

——陈子展《诗经直解》

齐风

鸡鸣

“鸡既鸣矣,朝既盈矣[541]。”“匪鸡则鸣[542],苍蝇之声。”

“东方明矣,朝既昌矣[543]。”“匪东方则明,月出之光。”

“虫飞薨薨[544],甘与子同梦[545]。”“会且归矣[546],无庶予子憎[547]。”

说明

此诗记述了清晨时夫妻床笫间的一段私房话。全篇以对话成章。事关朝会公事,意注夫妻眷恋。丈夫恋床,不肯早朝,装痴卖傻中流露深情;妻子深明大义,勉其速起,半嗔半喜中迁就默许。写人声口毕肖,言情昵而不亵,笔调调侃,幽默成趣。

集评

《鸡鸣》,思贤妃也。哀公荒淫怠慢,故陈贤妃贞女,夙夜警戒相成之道焉。

——《诗序》

前二章摹写其以早为迟,其实时尚早也。此章则真恐其迟,故进一层言,非不欲与子同梦,特恐朝会人归,致召人咎耳。全诗纯用虚写,极回环摩荡之致,古今绝作也。

——方玉润《诗经原始》

盖诗人设为妃与君问答,夙夜警戒,刺君失时晏起所作。

——陈子展《诗经直解》

此诗是美颂齐侯勤政的歌词。……诗的艺术性极高,令人过目难忘。

——苏东天《诗经辨义》

俟我于著乎而[548],充耳以素乎而[549],尚之以琼华乎而[550]

俟我于庭乎而[551],充耳以青乎而,尚之以琼莹乎而。

俟我于堂乎而[552],充耳以黄乎而,尚之以琼英乎而。

说明

此诗写女嫁时夫婿迎亲的情景。三章所写,均是新娘眼中所看到的夫婿进门后的形象:先是站在照墙外,然后到了庭院,最终进了厅堂。然而她所看到的,却仅仅是那充耳丝绳的三种颜色和坠玉的闪闪光泽,由此可见她当时的情绪是多么慌急、羞涩,内心是多么激动、喜悦。抓住特定情景中的视觉感知特点,纯用白描手法,来揭示人物即时的心态,是使这首诗含蓄多藏、耐人寻味、以少胜多的关键。

集评

《著》,刺时也。时不亲迎也。

——《诗序》

东莱吕氏曰:昏礼,婿往妇家亲迎。既奠焉,御轮而先归,俟于门外。妇至,则揖以入。时,齐俗不亲迎,故女至婿门始见其俟己也。

——朱熹《诗集传》

此本言亲迎,必欲反之以为刺,何居?……安见此著与庭堂为婿家而非女家乎?

——姚际恒《诗经通论》

诗人为一贵族女子自述于归,想往其婿亲迎之词。……倘视为歌谣,则疑为贵族女子出嫁,女伴相随歌唱之词。

——陈子展《诗经直解》

此诗是写少妇因丈夫带她出游或出访,满怀喜悦在装扮自己的诗。

——苏东天《诗经辨义》

东方未明

东方未明,颠倒衣裳[553]。颠之倒之,自公召之[554]

东方未晞[555],颠倒裳衣。倒之颠之,自公令之[556]

折柳樊圃[557],狂夫瞿瞿[558]。不能辰夜[559],不夙则莫[560]

说明

此诗抒写服役者对繁重劳役的怨愤。前两章写昏暗中服役者仓皇起身的情景。只抓住“颠倒衣裳”这一独特细节,渲染服役者摸黑起床时的慌急忙乱心态,就将劳役之沉重、督责之严厉和盘托出。第三章写服役者为王公贵族扎篱笆的情景。一个监工圆瞪双眼的特写,一个没日没夜的长镜头,压迫之剧烈和劳苦之惨重即跃然纸上。全诗凝聚着服役者满弓将发的愤怒情绪。

集评

《东方未明》,刺无节也。朝廷兴居无节,号令不时,挈壶氏不能掌其职焉。

——《诗序》

这是写劳动人民在官吏的逼迫下,日夜勤劳不得休息的诗。

——杨任之《诗经今译今注》

这是一首士大夫因朝廷兴事无节度,白天黑夜忙于公事而怨愤之诗。

——苏东天《诗经辨义》

卢令

卢令令[561],其人美且仁[562]

卢重环[563],其人美且鬈[564]

卢重鋂[565],其人美且偲[566]

说明

这是一首夸赞猎手的诗。猎狗为猎人先导,故而先见狗,后见人。先闻铃声,次见重环,再见重,由远而渐近。由狗及人,狗美人更美。先见其面善,想其美而仁爱;次见其发好,拟其美而勇武;再见其多须,度其美而多才。愈近看得愈细,愈细美德愈全。从狗夸到人,从外夸到内,当为女子眼中所见、口中所出,“情人眼里出西施”是也。这是《诗经》中最短的一首诗。短而形象鲜明,短而含蕴多味,此之谓短小精悍。

集评

《卢令》,刺荒也。襄公好田猎毕弋,而不修民事。百姓苦之,故陈古以风焉。

——《诗序》

游猎自是齐俗所尚,诗人即所见以咏之,词若叹美意实讽刺,与《还》略同。当以《集传》为是。但彼以驰逐为能事,此以声容为美观,作法又各不同耳。

——方玉润《诗经原始》

亦咏猎人之歌。

——陈子展《诗经直解》

魏风

汾沮洳

彼汾沮洳[567],言采其莫[568]。彼其之子,美无度[569]。美无度,殊异乎公路[570]

彼汾一方[571],言采其桑。彼其之子,美如英[572]。美如英,殊异乎公行[573]

彼汾一曲[574],言采其[575]。彼其之子,美如玉。美如玉,殊异乎公族[576]

说明

此诗叙写一个在汾水边采摘野菜的女子,爱上了一个男子,反复夸他美得无与伦比。以采集野菜起兴女子思人,这是诗经惯用手法。如英、如玉,用比喻手法状其外表美;殊异于公路、公行、公族,用对比方法宣示其人品美。全诗热情洋溢,格调欢快。

集评

《汾沮洳》,刺俭也。其君子俭以能勤,刺不得礼也。

——《诗序》

言若此人者,美则美矣,然其俭啬褊急之态,殊不似贵人也。

——朱熹《诗集传》

前篇刺褊,此篇美俭,二诗互证,义旨乃明。

“殊异”是美词,非刺词,上下文语意方贯。

——方玉润《诗经原始》

言采莫、采桑、采一类之劳动人民具有美材,殊异于公路、公行、公族一类之贵族世禄子弟。

——陈子展《诗经直解》

这是一首妇女赞美男子的诗。她是他的妻子或恋人,无从论定。

——高亨《诗经今注》

魏源《诗古微》有云:“盖汾沮泽之间,有贤者隐居在下,采蔬自给,然其才德实出乎在位公行、公路之上。”所以,此诗当是赞美汾水边上贤人隐士的诗歌。

——苏东天《诗经辨义》

园有桃

园有桃,其实之殽[577]。心之忧矣,我歌且谣[578]。不知我者,谓我士也骄[579]:“彼人是哉[580],子曰何其[581]?”心之忧矣,其谁知之!其谁知之,盖亦勿思[582]

园有棘[583],其实之食。心之忧矣,聊以行国[584]。不知我者,谓我士也罔极[585]:“彼人是哉,子曰何其?”心之忧矣,其谁知之!其谁知之,盖亦勿思。

说明

诗人自称为“士”,当是一个下层官吏或知识分子。他怀才不遇,感叹世无知音,发而为此感时伤己之作。他的深忧不在贫贱,因为桃、枣亦可充饥;他的深忧在有看法、有想法,但无人理解,反说他太狂傲、太过分。因而,他只好长歌当哭,以放浪自处。此诗抒写不得意知识分子心态,颇为典型。全诗以“忧”字融贯,纵横排宕,寄意遥深,委婉含蓄,韵味悠长,艺术成就令人叹赏。

集评

《园有桃》,刺时也。大夫忧其君、国小以迫,而俭以啬。不能用其民,而无德教,日以侵削,故作是诗也。

——《诗序》

贤者忧国政日非也。

此诗与《黍离》、《兔爰》如出一手,所谓悲愁之词易工也。

——方玉润《诗经原始》

诗如行文,极纵横排宕之致。

——姚际恒《诗经通论》

只一忧字,展转演出将十句,经中亦罕有。

——孙鑛《批评诗经》

一骄慢躁进之大夫,好议论当世,而遭遇挫折,忧谗畏讥,心灰意懒,而作是诗也。

——陈子展《诗经直解》

也可能是出自人民中的爱国志士,全篇充满着忧国忧民、愤世嫉俗的情绪。

——蓝菊荪《诗经国风今译》

陟岵

陟彼岵兮[586],瞻望父兮[587]。父曰:“嗟!予子行役,夙夜无已[588]。上慎旃哉[589],犹来无止[590]!”

陟彼屺兮[591],瞻望母兮。母曰:“嗟!予季行役[592],夙夜无寐[593]。上慎旃哉,犹来无弃[594]!”

陟彼冈兮,瞻望兄兮。兄曰:“嗟!予弟行役,夙夜必偕[595]。上慎旃哉,犹来无死!”

说明

这是一首征人思亲诗。以征人登高望远领起,见思亲之强烈。然接下来却是写远方的亲人思念自己,对面着笔,构思奇巧。借父、母、兄之口写兵役之劳苦、生死之难料,双向思念一并托出,笔法精练。反让亲人来安慰自己,更显出战争灾难之深重。此诗较全面地反映出当时征夫厌战、民众反战的社会现实。

集评

《陟岵》,孝子行役,思念父母也。国迫而数侵削,役乎大国,父母兄弟离散,而作是诗也。

——《诗序》

人子行役,登高念亲,人情之常。若从正面直写己之所以念亲,纵千言万语,岂能道得意尽?诗妙从对面设想,思亲所以念己之心,与临行勗己之言,则笔以曲而愈达,情以婉而愈深。

——方玉润《诗经原始》

汪梧凤云:“此诗孝子至情全在瞻望二字。其亲之念己祝己俱从瞻望中想象出来。不言己之念亲,而反言亲之念己;不言己之自慎,而反言亲之欲其慎。则所以念其亲者益切,而所以保其身者益至矣。”

——转引自陈子展《诗经直解》

伐檀

坎坎伐檀兮[596],置之河之干兮[597],河水清且涟猗[598]。不稼不穑[599],胡取禾三百廛兮[600]?不狩不猎[601],胡瞻尔庭有县貆兮[602]?彼君子兮,不素餐兮[603]

坎坎伐辐兮[604],置之河之侧兮[605],河水清且直猗[606]。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亿兮[607]?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特兮[608]?彼君子兮,不素食兮!

坎坎伐轮兮[609],置之河之漘兮[610],河水清且沦猗[611]。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囷兮[612]?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鹑兮[613]?彼君子兮,不素飧兮[614]

说明

这首诗讽刺剥削阶级不劳而获。三章重叠,每章三层:先写伐木造车工人的辛苦劳作,并以河水多波纹暗喻他们心中的不平;次用反诘句揭露剥削阶级的不劳而获,积愤喷发,简捷有力;最后以反语嘲讽,画龙点睛。此诗感情浓烈,讽刺辛辣,唱出了劳动人民的心声;刚柔相济,委婉跌宕,具有很强的艺术感染力。

集评

《伐檀》,刺贪也。在位贪鄙,无功而食禄。君子不得进仕尔。

——《诗序》

伤君子不见用于时,而又耻受无功禄也。

——方玉润《诗经原始》

伐木者之歌。

伐木邪许,一唱三叹,诗刺剥削,愤恨无已。三章只是一个主旨。

——陈子展《诗经直解》

劳动人民在给剥削者砍树的劳动中唱出这首歌,讽刺剥削者不劳而获,过着寄生虫的生活。

——高亨《诗经今注》

硕鼠

硕鼠硕鼠[615],无食我黍[616]。三岁贯女[617],莫我肯顾[618]。逝将去女[619],适彼乐土[620]。乐土乐土,爰得我所[621]

硕鼠硕鼠,无食我麦。三岁贯女,莫我肯德[622]。逝将去女,适彼乐国。乐国乐国,爰得我直[623]

硕鼠硕鼠,无食我苗。三岁贯女,莫我肯劳[624]。逝将去女,适彼乐郊。乐郊乐郊,谁之永号[625]

说明

在残酷的租赋盘剥之下,民不聊生,被迫背井离乡,另谋生存之路。诗人以偷窃成性、不劳而食的大老鼠为喻,揭露剥削者的贪残本性,贴切、形象、生动;以“得我所”、“得我直”、永无哀号的“乐土”,展现劳动者对美好生活的追求,热烈而富于理想色彩。此诗以比喻精妙、思想深刻、幻想诱人三大特色而著称。

集评

《硕鼠》,刺重敛也。国人刺其君重敛,蚕食于民,不修其政,贪而畏人若大鼠也。

——《诗序》

民困于贪残之政,故托言大鼠害己而去之也。

——朱熹《诗集传》

食麦未足复食苗,苗者,禾方树而未秀也。贪至于此,其贪残甚矣。

——陈子展《诗经直解》

唐风

绸缪

绸缪束薪[626],三星在天[627]。今夕何夕?见此良人[628]。子兮子兮[629],如此良人何[630]

绸缪束刍[631],三星在隅[632]。今夕何夕?见此邂逅[633]。子兮子兮,如此邂逅何!

绸缪束楚[634],三星在户[635]。今夕何夕?见此粲者[636]。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

说明

这是一首新郎乐新婚诗。以捆得紧紧的柴草起兴,象征着新郎新娘新婚之缠绵幸福。“三星”点明新婚之夜,“在天”、“在隅”、“在户”的转换则见出时间的推移。“今夕何夕”的慨叹,是目睹新娘之美,喜不自胜、爱不自禁的得意忘形语;“如此良人何”的自问,则表现出一种乐极而痴、不知如何措其手足的恍惚心态。此时此刻,语言的拙笨朦胧,正说明激情已成为不系之舟。写新婚之夜的狂喜,此诗堪为千古绝唱。

集评

《绸缪》,刺晋乱也。国乱则昏姻不得其时焉。

——《诗序》

此贺新婚诗耳。“今夕何夕”等语,男女初婚之夕,自有此惝怳情形景象。……此诗无其深义,只描摹男女初遇,神情逼真,自是绝作,不可废也。若必篇篇有为而作,恐自然天籁反难索已。

——方玉润《诗经原始》

三星入景妙。今夕何夕一语状心事刻酷,是神来句。

——孙鑛《批评诗经》

盖戏弄新夫妇通用之歌。此后世闹新房歌曲之祖。

——陈子展《诗经直解》

新婚之夜,喜气洋洋。新郎见到新娘如此美貌,神魂颠倒……

——樊树云《诗经全译注》

这首诗写一对相爱的男女在夜间相会的情景。

——高亨《诗经今注》

杕杜

有杕之杜[637],其叶湑湑[638]。独行踽踽[639],岂无他人,不如我同父[640]。嗟行之人[641],胡不比焉[642]?人无兄弟[643],胡不佽焉[644]

有杕之杜,其叶菁菁[645]。独行睘睘[646],岂无他人,不如我同姓[647]。嗟行之人,胡不比焉?人无兄弟,胡不佽焉?

说明

这是一首流浪者之歌。以“有杕之杜”比喻流浪者之孤独,以“其叶湑湑”、“菁菁”反托流浪者之寂寞,从而起兴了全诗独行求伴之意。非“同父”、“同姓”则皆冷漠如路人,世态炎凉可见。最后发出“为什么不结伴同行”、“为什么不相互帮助”两声呼告,是痛心,是希望,读来令人酸心。此诗在流浪者中口头传唱,呼唤同舟共济,朴实无华,情深义重,具有很强的凝聚力。

集评

《杕杜》,刺时也。君不能亲其宗族,骨肉离散,独居而无兄弟,将为沃所并尔。

——《诗序》

此无兄弟者自伤其孤特而求助于人之词。

——朱熹《诗集传》

《杕杜》,乞食者之歌。

——陈子展《诗经直解》

鸨羽

肃肃鸨羽[648],集于苞栩[649]。王事靡盬[650],不能艺稷黍[651],父母何怙[652]?悠悠苍天,曷其有所[653]

肃肃鸨翼,集于苞棘[654]。王事靡盬,不能艺黍稷,父母何食?悠悠苍天,曷其有极[655]

肃肃鸨行[656],集于苞桑。王事靡盬,不能艺稻粱,父母何尝?悠悠苍天,曷其有常[657]

说明

这首诗抒写繁重的劳役给人民带来的痛苦。诗由服役者唱出,充满呻吟之声。鸨无后趾,立于树枝必不停地扇动翅膀,诗以此起兴,寓王事繁重民不得安生之意。服役者虽壮丁,但因此而农田荒芜,父母妻子无以生养,灾难是社会性的,这是此诗的深刻性所在。最后呼告苍天,责问“曷其有所”、“有极”、“有常”,正是徭役无尽、灾难无边的体现,而绝望之情、渴望之意,也只能凝聚成这声泪俱下的一腔悲愤。此诗是《诗经》中思想性和艺术性均取得较高成就的优秀篇章之一。

集评

《鸨羽》,刺时也。昭公之后,大乱五世。君子下从征役,不得养其父母,而作是诗也。

——《诗序》

民从征役而不得养其父母,故作此诗。

——朱熹《诗集传》

勤劳王事,讵分君子小民?不得养亲,同此呼天吁地。人不伤心,何烦泣诉?始则痛居处之无定,继则念征役之何极,终则恨旧业之难复。民情至此,咨怨极矣。

——方玉润《诗经原始》

农民苦于征役,不得养其父母者,呼吁之诗。

——陈子展《诗经直解》

这是一首写征役思亲的诗。

——杨任之《诗经今译今注》

有杕之杜

有杕之杜[658],生于道左[659]。彼君子兮,噬肯适我[660]?中心好之[661],曷饮食之[662]

有杕之杜,生于道周[663]。彼君子兮,噬肯来游[664]?中心好之,曷饮食之?

说明

此诗抒写孤身女子的相思。以“有杕之杜,生于道左”起兴,含女子孤寂、待人攀折之意。她看中了一位“君子”,因而在家中反复思念:我爱他,他是否爱我?要是约他来,他肯进家否?如果他真的来了,我用什么酒菜来招待他呢?思殷殷,细腻周到,贴合女性心态;盼切切,幽深缠绵,心理刻画入微。此诗不雕饰、不夸张,以文笔自然、感情真挚取胜。

集评

《有杕之杜》,刺晋武公也。武公寡特,兼其宗族,而不求贤以自辅焉。

——《诗序》

此人如贤,而恐不足以致之,但无自得而饮食之。

——朱熹《诗集传》

愚谓诗以孑然独生之杜,兴独无依之乞食者也。以《韩说》“饥者歌其食”之义解之,则得之矣。

——陈子展《诗经直解》

这是女子盼望情人来幽会的恋歌。

——吕恢文《诗经国风今译》

这是统治阶级欢迎客人的短歌。

——高亨《诗经今注》

葛生

葛生蒙楚[665],蔹蔓于野[666]。予美亡此[667],谁与独处[668]

葛生蒙棘[669],蔹蔓于域[670]。予美亡此,谁与独息[671]

角枕粲兮[672],锦衾烂兮[673]。予美亡此,谁与独旦[674]

夏之日[675],冬之夜[676]。百岁之后[677],归于其居[678]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679]

说明

这是中国诗歌史上最早的一首悼亡诗。诗人以寡妻独白哭诉形式,表现她对亡夫深切的怀念和对爱情的坚贞。前两章以葛藤缠绕荆棘、蔹草蔓延墓地,起兴夫妻相依为命之意,反托丈夫亡故后寡妻的孤独。第三章写寡妻面对空自鲜艳的角枕、锦衾,更能生发独守空房的痛苦。四、五两章写寡妻独自苦熬,度日如年,巴望早日与丈夫团圆,表达了生同床、死同穴的决心。全诗依坟前吊哭、独守空房、日夜苦熬的顺序展开,场景历历在目;以哀婉凄绝的情致贯穿始终,具有强烈的感染力。

集评

《葛生》,刺晋献公也。好攻战,则国人多丧矣。

——《诗序》

征妇怨也。

征妇思夫,久役于外,或存或亡,均不可知,其归与否,更不能必。于是日夜悲思,冬夏难已。暇则展其衾枕,物犹粲烂,人是孤栖,不禁伤心,发为浩叹。以为此生无复见理,惟有百岁后返其遗骸,或与吾同归一穴而已,他何望耶?

——方玉润《诗经原始》

夏之日,冬之夜,不露思字,妙。冬之夜,夏之日,此换句特妙,见时光流转。

——姚际恒《诗经通论》

此诗甚悲,读之使人泪下。

——陈澧《读诗日录》

这篇诗是怨恨战争,……是妇人思征夫之作……尽可作一篇血和泪的吊亡词读。

——蓝菊荪《诗经国风今译》

秦风

蒹葭

蒹葭苍苍[680],白露为霜[681]。所谓伊人[682],在水一方[683]。溯洄从之[684],道阻且长;溯游从之[685],宛在水中央[686]

蒹葭萋萋[687],白露未晞[688]。所谓伊人,在水之湄[689]。溯洄从之,道阻且跻[690];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691]

蒹葭采采[692],白露未已[693]。所谓伊人,在水之涘[694]。溯洄从之,道阻且右[695];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696]

说明

这是一首追寻理想情人的恋歌。以蒹葭起兴,描绘出一幅清虚旷远的秋色图,对追寻意境有气氛、情调的烘染作用。“在水一方”是诗的中心意象。每章后四句展现两种追寻境况:一是“道阻且长”的困境,二是“宛在水中央”的幻象,两者均以“伊人”不可得为旨归。反复追寻是执著,追寻不得生惆怅。由此,“在水一方”遂成后世表现人生种种“可望难即”情境的典型意象。三章层进,显示出追寻时间的延长和“伊人”所在的游移。全诗意境朦胧、缠绵含蓄,具有极强的艺术诱人力量。

集评

《蒹葭》,刺襄公也。未能用周礼,将无以固其国焉。

——《诗序》

言秋水方盛之时,所谓伊人者乃在水之一方,上下求之而皆不可得。然不知其何所指也。

——朱熹《诗集传》

此自是贤人隐居水滨,而人慕而思见之诗。……于是于下一“在”字上加一“宛”字,遂觉点睛欲飞,入神之笔。上曰在水,下曰宛在水,愚以为贤人隐居水滨,亦以此知之也。

——姚际恒《诗经通论》

惜招隐难致也。

三章只一意,特换韵耳。其实首章已成绝唱。古人作诗多一意化为三叠,所谓一唱三叹,佳者多有余音。

——方玉润《诗经原始》

诗人自道思见秋水伊人,而终不得见之诗。黄中松云:“细玩所谓二字,意中之人难向人说;而在水一方,亦想象之词。若有一定之方,即是人迹可到,何以上下求之而不得哉?诗人之旨甚远,固执以求之抑又远矣。”诗境颇似象征主义,而含有神秘意味。

——陈子展《诗经直解》

这是一首恋歌,由于所追求的心上人可望而不可即,诗人陷入烦恼。说河水阻隔,是含蓄的隐喻。

——吕恢文《诗经国风今译》

黄鸟

交交黄鸟[697],止于棘[698]。谁从穆公[699]?子车奄息[700]。维此奄息,百夫之特[701]。临其穴,惴惴其慄[702]。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如可赎兮[703],人百其身[704]

交交黄鸟,止于桑。谁从穆公?子车仲行。维此仲行,百夫之防[705]。临其穴,惴惴其慄。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交交黄鸟,止于楚。谁从穆公?子车鍼虎。维此鍼虎,百夫之御[706]。临其穴,惴惴其慄。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说明

秦穆公死时,以子车氏三位大夫殉葬。殉葬是奴隶制社会的野蛮残忍习俗。此诗表达了秦国人民对“三良”殉葬的痛惜和哀悼,更表达了对殉葬这种野蛮习俗的痛恨和愤怒。开首以黄鸟悲鸣渲染凄凉气氛。写“三良”是勇士,然亦临穴战慄,更见人殉制的残酷。最后呼告苍天,表示愿以百命替换,则是同情与控诉一体,痛惜与愤怒交融,哀婉凄楚,震撼人心。

集评

《黄鸟》,哀三良也。国人刺穆公以人从死,而作是诗也。

——《诗序》

秦伯任好卒,以子车氏之三子奄息、仲行、虎为殉,皆秦之良也。国人哀之,为之赋《黄鸟》。

——《左传·文公六年》

公元前621年,秦穆公死,康公立,遵照穆公的遗嘱,杀了一百七十七人为他殉葬,其中有姓子车的三兄弟,一名奄息,一名仲行,一名虎。秦人痛恨秦国统治者的残暴,哀悼子车氏兄弟的屈死,因作这诗。

——高亨《诗经今注》

晨风

鴥彼晨风[707],郁彼北林[708]。未见君子,忧心钦钦[709]。如何如何[710]?忘我实多[711]

山有苞栎[712],隰有六駮[713]。未见君子,忧心靡乐[714]。如何如何?忘我实多。

山有苞棣[715],隰有树檖[716]。未见君子,忧心如醉。如何如何?忘我实多。

说明

一个痴情女子在村外等待她的情人,看到晨风、北林、苞栎、六、苞棣、树檖,觉得万物各得其所,但她的情人却始终没有来。于是她忧心忡忡,心里反复问自己:怎么办?怎么办?因为她担心自己可能已经被抛弃了。此诗刻画女子忧惧心态颇为真切。

集评

《晨风》,刺康公也。忘穆公之业,始弃其贤臣也。

——《诗序》

此妇人念其君子之辞。

——朱熹《诗经辨说》

这是一首对情人的怀念诗。一个女子在北林等待情人,许久不见到来,于是忧心忡忡地胡思乱想:“他大概是十有八九把我忘了吧?”

——樊树云《诗经全译注》

无衣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717]。王于兴师[718],修我戈矛[719],与子同仇[720]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721]。王于兴师,修我矛戟[722],与子偕作[723]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724]。王于兴师,修我甲兵[725],与子偕行[726]

说明

这是我国历史上的第一支军歌。从诗中所洋溢的高昂情绪看,此诗当产生于正义征伐或扶危救亡的战争之中。“同袍”、“同泽”、“同裳”,鼓励的是互相关心、同心同德的团结精神,“同仇”、“偕作”、“偕行”,激发的是同仇敌忾、不怕牺牲的大无畏精神。作为可以歌唱的军队进行曲,此诗主题畅朗、节奏明快、气势强劲、斗志昂扬,具有极强的鼓动力量。

集评

《无衣》,刺用兵也。秦人刺其君好攻战,亟用兵,而不与民同欲焉。

——《诗序》

〔一章〕起极矫健。

——方玉润《诗经原始》

三章一意,总谓国中勇士,慷慨从军,同心协力,杀敌致果耳。此盖秦人善战之军歌。

——陈子展《诗经直解》

这是秦国劳动人民的参军歌。

——高亨《诗经今注》

此诗当是美颂秦文公或穆公,写臣子、国人艰苦与共,众志成城,同仇敌忾,抗击西戎侵略的诗篇。

——苏东天《诗经辨义》

陈风

东门之枌

东门之枌[727],宛丘之栩[728]。子仲之子[729],婆娑其下[730]

榖旦于差[731],南方之原[732]。不绩其麻,市也婆娑[733]

榖旦于逝[734],越以鬷迈[735]。视尔如荍[736],贻我握椒[737]

说明

这首诗抒写青年男女在宛丘游乐场所欢会歌舞、期约相爱的情景。首章展开东门外、宛丘上、绿阴下,姑娘们翩翩起舞的场面,欢乐之甚;次章写每逢良辰吉日,姑娘们都要放下劳作,到宛丘来欢会,痴迷之至;三章写男女屡屡相约、幽会,终至赠物定约,幸福之极。这是一幅“会男女”的风俗画,也是一曲自由恋爱的欢乐歌。此诗反映出上古陈地以娱神为主题的宗教歌舞,已经转化为以娱人为旨归的世俗歌舞。

集评

《东门之枌》,疾乱也。幽公淫荒,风化之所行,男女弃其旧业,亟会于道路,歌舞于市井尔。

——《诗序》

此男女聚会歌舞而赋其事以相乐也。

——朱熹《诗集传》

巫觋盛行,男女聚观,举国若狂耳。

——方玉润《诗经原始》

描述陈国大夫之家男女歌舞淫荒之诗。

——陈子展《诗经直解》

这是一首写巫术祭神舞会的诗。……此诗十分明白而形象地记述了陈地降神巫术舞会的情况,反映了陈国巫风之兴盛。

——苏东天《诗经辨义》

东门之池

东门之池[738],可以沤麻[739]。彼美叔姬[740],可与晤歌[741]

东门之池,可以沤纻[742]。彼美叔姬,可与晤语[743]

东门之池,可以沤菅[744]。彼美叔姬,可与晤言[745]

说明

这是一首情歌。小伙子在东门外看到一位沤麻的美丽姑娘,激起爱慕之情,便主动上前邀歌。三章皆由小伙子所唱,从与姑娘对歌,到与姑娘说话,再到倾吐衷情,依次递进,展现的是男女谈情说爱逐步成熟的过程。这是小伙子边唱边做的一个美好的梦。此诗语言清新朴素,感情自然平和,有一种寓深厚于单纯、寓激情于静穆的美感。

集评

《东门之池》,刺时也。疾其君子淫昏,而思贤女以配君子也。

——《诗序》

此亦男女会遇之词。

——朱熹《诗集传》

三章一意,盖此池边沤麻之劳动妇女,妒羡所见彼冶容游荡贵族女子之词。

——陈子展《诗经直解》

这是一首情歌,表达了男子对女子的爱慕之情。

——高亨《诗经今注》

东门之杨

东门之杨,其叶牂牂[746]。昏以为期[747],明星煌煌[748]

东门之杨,其叶肺肺[749]。昏以为期,明星晢晢[750]

说明

这是一首写恋人约会的诗。“东门”是约会地点,黄昏是约会时间。此诗的最突出特点,是将全部心理情态熔化在两句景物描写之中,是典型的以景染情。杨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是爱情冲动暗暗地在心中流动奔涌的写照,天上的星星闪闪发光,是幽会的甜蜜幸福在心中向往荡漾的象征。这是写期约前后的激动心理,不是写幽会中和幽会后的沉醉情态。不流于直抒,也不滞于人事,一切均蕴藉在客观景物的濡染之中,这就是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意境,早在数千年前就创造出来了。

集评

《东门之杨》,刺时也。昏姻失时,男女多违。亲迎,女犹有不至者也。

——《诗序》

此亦男女期会而有负约不至者,故因其所见以起兴也。

——朱熹《诗集传》

辞意闪烁,似古迎神曲,非淫词,亦非昏姻诗也。

——方玉润《诗经原始》

两章一意。总谓约来者不能如期而至,使人望眼欲穿,但见水杨之茂盛昏晨如故耳。

——陈子展《诗经直解》

月出

月出皎兮[751],佼人僚兮[752],舒窈纠兮[753],劳心悄兮[754]

月出皓兮[755],佼人懰兮[756],舒懮受兮[757],劳心慅兮[758]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759],舒夭绍兮[760],劳心惨兮[761]

说明

这是一首月下思美人的情诗。全诗三章,每章四句:首句写月亮之美,以起兴、比照少女之美;第二句写少女的容貌情态美,用一句话来说就是俊俏;第三句写少女身段体态美,一言以蔽之曰窈窕;第四句写抒情主人公对此女的爱慕,以及由此而产生的日益加深的忧伤。这少女的形象,是抒情主人公想象中的形象,极富理想色彩,再将其置于月色皎洁的夜幕之中,就更加朦胧而神秘。此诗将明月与美人交相辉映的构思,将美人写得飘然欲仙的意境,对后世诗歌产生了很大影响。

集评

《月出》,刺好色也。在位不好德,而说美色焉。

——《诗序》

此亦男女相悦而相念之辞。

——朱熹《诗集传》

此诗虽男女词,而一种幽思牢愁之意,固结莫解。情念虽深,心非淫荡。且从男意虚想,活现出一月下美人。并非实有所遇,盖巫山、洛水之滥觞也。

——方玉润《诗经原始》

盖诗人期会月下美人,自道其相慕之诚、相思之劳而作。诗写美人只从幻想虚神着笔。所用动、状词汇,多不经见,义蕴含蓄。但觉其仙姿摇曳,若隐若现,不可端倪。即此已活描出一月下美人之形象。

——陈子展《诗经直解》

那么本篇不是刺,倒是美的了,赞美什么?赞美他们在纯真的爱情中的痛苦。爱情中的苦痛是最高尚的痛苦。本篇三节是采用复沓的歌谣体的手法,只换了几个相同的词汇,着墨不多,一幅月下美人劳人相思的形象,栩栩如生,跃然纸上,算得诗三百中的上乘作品。

——蓝菊荪《诗经国风今译》

此诗恐是月祭巫歌。……诗中美人为月神,属于虚拟的高洁意象,故可望而不可及也。

——苏东天《诗经辨义》

泽陂

彼泽之陂[762],有蒲与荷。有美一人,伤如之何[763]。寤寐无为[764],涕泗滂沱[765]

彼泽之陂,有蒲与蕳[766]。有美一人,硕大且卷[767]。寤寐无为,中心悁悁[768]

彼泽之陂,有蒲菡萏[769]。有美一人,硕大且俨[770]。寤寐无为,辗转伏枕[771]

说明

此诗抒写女子相思之苦。她在荷塘边上看到一个高大俊美的男子,十分爱慕,无由接触,心中极为忧伤。诗作注重刻画女子独自相思时的心理、感情活动:以荷塘起兴,展现男女相遇地点,那是引发女子相思的情景;那男子高大庄美,则是女子头脑中抹不掉的相思对象;“寤寐无为”,写女子日夜相思的情状;由“涕泗滂沱”,到“中心悁悁”,再到“伏枕”暗泣,则展示出女子相思之苦层层推进、愈转愈深的心态历程。

集评

《泽陂》,刺时也。言灵公君臣淫于其国,男女相悦,忧思感伤焉。

——《诗序》

伤所思之不见也。

——方玉润《诗经原始》

愚疑此诗悯伤夏姬,盖其女奴所作。

——陈子展《诗经直解》

一个男子暗暗爱上一个美女,但是不得亲近,因作此诗以抒忧思。

——高亨《诗经今注》

此诗当是祭水神的巫歌。

——苏东天《诗经辨义》

桧风

隰有苌楚

隰有苌楚[772],猗傩其枝[773]。夭之沃沃[774],乐子之无知[775]

隰有苌楚,猗傩其华[776]。夭之沃沃,乐子之无家。

隰有苌楚,猗傩其实[777]。夭之沃沃,乐子之无室[778]

说明

这是一首感叹人生多苦恼的悲观厌世之作。全诗以起兴达意,用羊桃之无知无累、自由生长、欣欣向荣,反托人生之多知多识、多牵多累、多忧多苦,联类生发,寓意丰富,感喟幽深。从全诗三章中所展现的羊桃由生枝、到开花、再到结果的生命力来看,抒情主人公原本是个有抱负的人,悲观厌世乃其抱负多方受挫后所发出的人生感叹。此种心态之中,包蕴着许多复杂难言的苦衷,故诗作用“兴”启意,以不言言之。钟惺曰,“凡苦之可言者,非其至也”,可谓知音。

集评

《隰有苌楚》,疾恣也。国人疾其君之淫恣,而思无情欲者也。

——《诗序》

政烦赋重,人不堪其苦,叹其不如草木之无知而无忧也。

——朱熹《诗集传》

政繁赋重,民不堪其苦。而《苌楚》一诗惟羡草木之乐,诗意不在文辞中也。至《苕之华》明明说出。要之并为亡国之音。

——沈德潜《说诗晬语》

这种极端的厌世思想,在当时非贵族不能有,所以这诗也是破落贵族的大作。

——郭沫若《中国古代社会研究》

此痛感有知有家有室之苦者,转羡草木无知无家无室之乐,悲观厌世之诗。诗人见物起兴,语绝沉痛。……希腊上古名哲学家亚里斯多德之“灵魂阶梯学说”,谓植物被认为具有生长之灵魂,动物具有生长与感觉之灵魂,而人则具有生长、感觉与理性之灵魂。此谓人之灵魂最高。苌楚诗人告哀,转以植物但有生长之灵魂为乐邪?……诗乐子之无知,此知字可用《老子》无知无欲之说解之,诗人殆有类似道家一流之颓废主义、消极思想。

——陈子展《诗经直解》

此诗当是写士大夫一类人物满怀家国之忧而悲观厌世的诗。

——苏东天《诗经辨义》

曹风

蜉蝣

蜉蝣之羽[779],衣裳楚楚[780]。心之忧矣,于我归处[781]

蜉蝣之翼,采采衣服。心之忧矣,于我归息[782]

蜉蝣掘阅[783],麻衣如雪[784]。心之忧矣,于我归说[785]

说明

曹国小邦,春秋战乱,危在旦夕,贵族统治者虽锦衣玉食,沉酣宴乐,但内心深处却不免忧惧惴惴,深感前途渺茫,人生短促。此诗当为士大夫阶层中一个较为清醒者所唱的哀歌,表现出没落贵族对人生的悲观情怀。诗以蜉蝣起兴,寄意生命短暂;写其羽翼之美艳,实乃对瞬间荣华的慨叹;反复自问归处,可见其忧惧之深、悲怆之至。此诗虽情调消极,艺术表现却颇为成功。

集评

《蜉蝣》,刺奢也。昭公国小而迫,无法以自守,好奢而任小人,将无所依焉。

——《诗序》

此诗盖以时人有玩思娱而忘远虑者,故以蜉蝣为比而刺之。

——朱熹《诗集传》

歌者乃破落贵族公子大夫之流,忧伤其君臣徒好衣裳楚楚,不知国亡将在旦夕而作。

——陈子展《诗经直解》

诗的作者咒骂曹国统治贵族死在眼前而依然奢侈享乐,并慨叹自己将来不知何所归宿。当作于曹国衰乱危险甚至亡在旦夕的时期。

——高亨《诗经今注》

此诗作者当是没落的贵族阶级人物,他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感到前途茫然,故发此哀叹。

——吕恢文《诗经国风今译》

候人

彼候人兮[786],何戈与祋[787]。彼其之子[788],三百赤芾[789]

维鹈在梁[790],不濡其翼[791]。彼其之子,不称其服[792]

维鹈在梁,不濡其咮[793]。彼其之子,不遂其媾[794]

荟兮蔚兮[795],南山朝[796]。婉兮娈兮[797],季女斯饥[798]

说明

这是一首爱情诗。一个贵族少女,爱上了一个有才能的守卫,但由于地位悬殊,爱情受阻,婚事难成。于是这少女赋诗以申诉,并表达了对意中人的深切思念。首章说那守卫虽地位卑下,但才能比那些穿朝服的大官强百倍;次章以鹈鹕不得其用,比喻那守卫的地位与其才能不相称;第三章说他的婚事所以不能如愿,是因为才能还没有得到展现;最后一章,则是以云霞升起,比兴少女情窦已开,因而她如饥似渴,百般柔情,都倾注在对意中人的思念。爱情因身份地位不同而遭扼杀,少女因爱情受阻而申诉、反抗,这样的主题,这样的形象,在《诗经》中颇为难得。

集评

《候人》,刺近小人也。共公远君子而好近小人焉。

——《诗序》

王先谦云:详味诗义,季女,即候人之女也。盖诗人稔知此贤者沉抑下僚,身丁困厄,家有幼女,不免恒饥,故深叹之。而其时群枉盈廷,国家昏乱。篇中皆刺其君之近小人,致君子未由自伸。作诗本意,止于首尾一见,不著迹象,斯为立言之妙。

——转引自陈子展《诗经直解》

这是一篇女求男的情诗。

——杨任之《诗经今译今注》

豳风

七月

七月流火[799],九月授衣[800]。一之日觱发[801],二之日栗烈[802]。无衣无褐[803],何以卒岁[804]?三之日于[805],四之日举趾[806]。同我妇子,馌彼南亩[807],田畯至喜[808]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春日载阳[809],有鸣仓庚[810]。女执懿筐[811],遵彼微行[812],爰求柔桑[813]。春日迟迟,采蘩祁祁[814]。女心伤悲,殆及公子同归[815]

七月流火,八月萑苇[816]。蚕月条桑[817],取彼斧斨[818],以伐远扬[819],猗彼女桑[820]。七月鸣鵙[821],八月载绩[822]。载玄载黄[823],我朱孔阳[824],为公子裳[825]

四月秀葽[826],五月鸣蜩[827]。八月其获[828],十月陨萚[829]。一之日于貉[830],取彼狐狸,为公子裘。二之日其同,载缵武功[831],言私其[832],献于公[833]

五月斯螽动股[834],六月莎鸡振羽[835]。七月在野,八月在宇[836],九月在户[837],十月蟋蟀入我床下。穹窒熏鼠[838],塞向墐户[839]。嗟我妇子,曰为改岁[840],入此室处[841]

六月食郁及薁[842],七月亨葵及菽[843]。八月剥枣[844],十月获稻。为此春酒[845],以介眉寿[846]。七月食瓜,八月断壶[847],九月叔苴[848],采荼薪樗[849],食我农夫[850]

九月筑场圃[851],十月纳禾稼[852]。黍稷重穋[853],禾麻菽麦。嗟我农夫,我稼既同[854],上入执宫功[855]。昼尔于茅[856],宵而索绹[857]。亟其乘屋[858],其始播百谷[859]

二之日凿冰冲冲[860],三之日纳于凌阴[861]。四之日其蚤[862],献羔祭韭[863]。九月肃霜[864],十月涤场[865]。朋酒斯飨[866],曰杀羔羊。跻彼公堂[867],称彼兕觥[868],万寿无疆[869]

说明

这是一首长篇农事诗,当为西周时代由奴隶、农奴长期传唱、不断加工而成。全诗以时令农事为线索,全面、真实、具体地叙述了农奴在一年中的辛勤劳作和苦乐生活。事涉春耕、秋收、蚕桑、田猎、采集、贮藏,乃至衣着、食物、虫草、工具、历法、时令,可以把它当作一部西周农业小百科来读。在农事的再现中,诗作也展示了农奴的生活状况:吃粗食,住破屋,一年忙到头,还要抽空服劳役,辛勤一年,大部分成果要上交奴隶主;而奴隶主阶层却是夏绸冬裘、细粮酒肉,乃至以农奴陪嫁,以寒冰消暑。因而也可以把这首诗看作是西周时代基本生产关系和社会面貌的一个缩影。此诗叙事真切、生动,抒情真诚、含蓄,有很高的史料价值和文学价值。

集评

《七月》,陈王业也。周公遭变,故陈后稷先公风化之所由,致王业之艰难也。

——《诗序》

周公以成王未知稼穑之艰难,故陈后稷公刘风化之所由,使瞽矇朝夕讽诵以教之。

——朱熹《诗集传》

鸟语虫鸣,草荣木实,似《月令》。妇子入室,茅绹升室,似风俗书。流火寒风,似《五行志》。养老慈幼,跻堂称觥,似庠序礼。田官染职,狩猎藏冰,祭献执功,似国典制书。其中又有似《采桑图》、《田家乐图》、《食谱》、《酒经》。一诗之中,无不具备,洵天下之至文也。

——姚际恒《诗经通论》

今玩其辞,有朴拙处,有疏落处,有风华处,有典核处,有萧散处,有精致处,有凄婉处,有山野处,有真诚处,有华贵处,有悠扬处,有庄重处。无体不备,有美必臻。

——方玉润《诗经原始》

《七月》,为周初概述周代自后稷豳公(公刘)以来关于奴隶制社会之生产关系基础,以及其时农业知识与经验之不朽之伟大诗篇。或者说,此诗为高度概括周代先公先王居豳时期之农事诗。此决非一时一人之作,具有特大之历史价值,极高之文艺价值。

——陈子展《诗经直解》

这是一篇用于祭祀活动的长篇叙事诗。

——樊树云《诗经全译注》

这当是周先祖流传下来的一首农事诗,决非西周周公时代的东西。

——苏东天《诗经辨义》

鸱鸮

鸱鸮鸱鸮[870]!既取我子,无毁我室。恩斯勤斯[871],鬻子之闵斯[872]

迨天之未阴雨[873],彻彼桑土[874],绸缪牖户[875]。今女下民[876],或敢侮予[877]

予手拮据[878],予所捋荼[879],予所蓄租[880],予口卒瘏[881],曰予未有室家[882]

予羽谯谯[883],予尾翛翛[884]。予室翘翘[885],风雨所漂摇,予维音哓哓[886]

说明

这是一首寓言诗。全诗运用拟人化手法,假托一只小鸟诉说其遭受鸱鸮的欺凌迫害所带来的种种痛苦,象征性地表现了被压迫人民的深重灾难及其凄惨的哀号。鸟的遭遇与人的遭遇,鸟的心态与人的心态,两者联类贴切无间;有故事,有情节,有动作,有情态,形象逼真生动;有祈求,有抗争,有哭诉,有哀鸣,情致委婉动人。这在凶禽捕食、顽童破坏、风雨摧残的包围中,子已被食、巢已被毁、身心交瘁、满心惊恐的弱小生命,却仍在为了生存、为了延续后代而勉力支撑、拼命劳作,千百年来确实扣动了无数人的心扉。此诗是中国以动物为主角的寓言诗的滥觞。

集评

《鸱鸮》,周公救乱也。成王未知周公之志,公乃为诗以遗王,名之曰《鸱鸮》焉。

——《诗序》

周公悔过以儆成王也。

——方玉润《诗经原始》

这是一篇寓言诗。诗中母鸟倾述了自己筑巢育雏的辛勤和不幸遭遇。控诉了恶鸟猫头鹰毁室夺子的蛮横压榨劳动人民的罪恶,表示了对劳动人民遭受苦难的同情。

——樊树云《诗经全译注》

东山

我徂东山[887],慆慆不归[888]。我来自东,零雨其濛[889]。我东曰归[890],我心西悲[891]。制彼裳衣[892],勿士行枚[893]。蜎蜎者蠋[894],烝在桑野[895]。敦彼独宿[896],亦在车下[897]

我徂东山,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濛。果臝之实[898],亦施于宇[899]。伊威在室[900],蟏蛸在户[901]。町疃鹿场[902],熠燿宵行[903]。不可畏也,伊可怀也[904]

我徂东山,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濛。鹳鸣于垤[905],妇叹于室。洒扫穹窒[906],我征聿至[907]。有敦瓜苦[908],烝在栗薪[909]。自我不见,于今三年。

我徂东山,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濛。仓庚于飞[910],熠燿其羽。之子于归[911],皇驳其马[912]。亲结其缡[913],九十其仪[914]。其新孔嘉[915],其旧如之何[916]

说明

这首诗抒写远征三年的士卒在归途中的联翩浮想和悲喜交集的心情。首章写他在濛濛细雨之中,暗自庆幸得免于行军野宿之苦;二章想象家园可能已变得很荒凉,既可怕又怀念;三章想象他的妻子这时也正在家中思念他的情形;四章回忆三年前的新婚情景,急盼早日团聚。全部景象从想象、回忆中映出,构思巧妙,情景交融。四章均以“零雨其濛”笼罩,愁怀深沉,气氛浓郁。物象具体,细节生动,情意真挚,感受深切,非亲身经历者莫可为也。此诗是诗经中最出色的抒情佳作之一。

集评

《东山》,周公东征也。周公东征三年而归,劳归士。大夫美之,故作是诗也。

——《诗序》

知“池塘生春草”、“蝴蝶满园飞”之妙,则知“杨柳依依”、“零雨其濛”之圣于诗。司空表圣所谓超以象外、得其环中者也。

——王夫之《姜斋诗话》

《东山》诗何故四章俱云零雨其濛?盖行者思家,惟雨、雪之际最难为怀。……古人文字不可及处在一真字。如《东山》诗言情写景亦止是真处不可及耳。

——王照圆《诗说》

《东山》,周公东征三年而归,归士中诗人途中有感而作。

——陈子展《诗经直解》

这是士兵出征三年后回家而作的诗。写他们在途中及到家后的景况和心情。

——高亨《诗经今注》

这位从周公东征而归的诗人兵士不是庶人百姓,而是一位“士”。

——苏东天《诗经辨义》

小雅

鹿鸣

呦呦鹿鸣[917],食野之苹[918]。我有嘉宾,鼓瑟吹笙[919]。吹笙鼓簧[920],承筐是将[921]。人之好我[922],示我周行[923]

呦呦鹿鸣,食野之蒿[924]。我有嘉宾,德音孔昭[925]。视民不恌[926],君子是则是效[927]。我有旨酒[928],嘉宾式燕以敖[929]

呦呦鹿鸣,食野之芩[930]。我有嘉宾,鼓瑟鼓琴。鼓瑟鼓琴,和乐且湛[931]。我有旨酒,以燕乐嘉宾之心[932]

说明

这是一首欢宴嘉宾的祝酒诗,宴会的主人是王公贵族。诗三章,先以鹿鸣起兴,“鹿”、“禄”谐音,“呦呦”、“悠悠”同声,有福禄长久之意;次写宴会之热闹场面;再抒赞颂、学习嘉宾之情;最后收束于祝酒。此诗表达出乐于交友、尊重人才、强调“和乐”的美意,且语言通达、节奏顿挫、音响悠扬,所以一向为人们所看重。

集评

《鹿鸣》,燕群臣嘉宾也。既饮食之,又实币帛筐篚以将其厚意,然后忠臣嘉宾得尽其心矣。

——《诗序》

至其音节,一片和平,尽善尽美。

——方玉润《诗经原始》

《鹿鸣》为“四始”诗之一,它与《关雎》同为春祭歌;《文王》、《清庙》同为秋冬祭祖歌。“四始”诗为一年中两大重典之乐歌。反映了我们民族独特的政治、经济、文化特点。

——苏东天《诗经辨义》

四牡

四牡騑騑[933],周道倭迟[934]。岂不怀归?王事靡盬[935],我心伤悲。

四牡騑,啴啴骆马[936]。岂不怀归?王事靡盬,不遑启处[937]

翩翩者鵻[938],载飞载下,集于苞栩[939]。王事靡盬,不遑将父[940]

翩翩者鵻,载飞载止,集于苞杞[941]。王事靡盬,不遑将母。

驾彼四骆[942],载骤骎骎[943]。岂不怀归?是用作歌[944],将母来谂[945]

说明

此诗抒写小官吏的行役之苦,哀叹其不能回家奉养父母。一、二、五章写车马奔驰,是赋中含比:赋其驾车行役之实,比其如马之疲;三、四章写鹁鸪鸟,是兴中含比:以鸟飞兴起车马奔驰,以鸟能飞能止,比衬人之只奔不息。全诗五章反复回荡着一个主题:公事繁忙劳苦,无暇侍奉父母,内心十分伤悲。此诗情怀虽亦悲怆,但出语却比较平和,确是小官吏的身份、心态、个性的体现。

集评

《四牡》,劳使臣之来也。有功而见知,则说矣。

——《诗序》

勤王事也。

——方玉润《诗经原始》

《序》说,“《四牡》,劳使臣之来也。”当是就其用作乐章而言,非必诗之本义。诗中称我,使臣或使臣自我,自述出使思归之词耳。

——陈子展《诗经直解》

这是一个使臣的诉怨诗。

——樊树云《诗经全译注》

常棣

常棣之华[946],鄂不[947]。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死丧之威[948],兄弟孔怀[949]。原隰裒矣[950],兄弟求矣[951]

脊令在原[952],兄弟急难[953]。每有良朋[954],况也永叹[955]

兄弟阋于墙[956],外御其务[957]。每有良朋,烝也无戎[958]

丧乱既平,既安且宁。虽有兄弟,不如友生[959]

傧而笾豆[960],饮酒之饫[961]。兄弟既具[962],和乐且孺[963]

妻子好合[964],如鼓瑟琴[965]。兄弟既翕[966],和乐且湛[967]

宜尔室家[968],乐尔妻帑[969]。是究是图[970],亶其然乎[971]

说明

这是一首在家庭宴会上祝颂兄弟友爱的诗。首章以常棣起兴兄弟团结的主旨,领起全诗;二、三、四章反复抒写在生死、外侮的危难之时,兄弟是最亲近的;第五章以安定时兄弟易产生矛盾作转折,将诗意导向宴会之和乐,故而后三章分别祝颂兄弟和、夫妻亲、阖家乐。此诗宣扬兄弟友爱,注重“齐家”,有一定社会意义。行文虽多于说理,但说的却都是感受深切、语重心长的心里话,故而也自有其动人心扉的真诚在。

集评

《常棣》,燕兄弟也。闵管蔡之失道,故作《常棣》焉。

——《诗序》

此燕兄弟之乐歌。

——朱熹《诗集传》

第五章有两解:朱子以为反言,姚氏以为追思,皆通。然追思较反言有意,读之令人酸鼻,是周公当日情景,故从之。须看其全诗作法。首章虚冒,次章双题,三、四章以良朋陪,后二章以妻子陪,此章是一转笔作中间枢纽。六章乃甚言兄弟之乐,以起末二章耳。此八股古文作法也。

——方玉润《诗经原始》

钟惺云:“说得委曲深至,要哭要笑只是一个真。”孙鑛云:“反复诉说,有抑扬,有顿挫,全以气骨胜。”

——引自陈子展《诗经直解》

周公平乱之后,鉴于管蔡失道之教训,特写此诗以劝戒姬姓宗族兄弟要加强团结,共患难同安乐。

——苏东天《诗经辨义》

伐木

伐木丁丁[972],鸟鸣嘤嘤[973]。出自幽谷,迁于乔木[974]。嘤其鸣矣,求其友声。相彼鸟矣[975],犹求友声。矧伊人矣[976],不求友生[977]?神之听之[978],终和且平。

伐木许许[979],酾酒有[980]。既有肥羜[981],以速诸父[982]。宁适不来[983],微我弗顾[984]。於粲酒埽[985],陈馈八簋[986]。既有肥牡[987],以速诸舅[988]。宁适不来?微我有咎[989]

伐木于阪[990],酾酒有衍[991]。笾豆有践[992],兄弟无远[993]。民之失德[994],干餱以愆[995]。有酒湑我[996],无酒酤我[997]。坎坎鼓我[998],蹲蹲舞我[999]。迨我暇矣[1000],饮此湑矣[1001]

说明

这是民间宴请亲友的乐歌。首章以鸟在紧急时用鸣叫声来“求其友”,比兴人活在世上更应当广交朋友;第二章写设酒宴以招待“诸父”、“诸舅”,体现广交朋友的实际行动;第三章写宴会上的欢饮情景,充满亲朋故旧友爱无间的和乐气氛。此诗虽不免于说教,但诗中洋溢着的博爱精神却颇为动人,而且开头的比兴十分贴切,第二章的宴客心理相当真诚,最后的场面描写也较为生动。

集评

《伐木》,燕朋友故旧也。自天子至于庶人,未有不须友以成者。亲亲以睦,友贤不弃,不遗故旧,则民德归厚矣。

——《诗序》

此朋友通用之乐歌也。

〔一章〕佳句。极为闲雅。浑成。朋友则神明可质。〔二章〕亲戚则婉词相招。〔三章〕兄弟则鼓舞为乐。须玩他措词不同,各还其分处。然总归之友朋内,故首章不言燕享,而但以神听和平要其信誓也。

——方玉润《诗经原始》

据诗一章首言朋友凡为人之所不可无。……二章言同姓诸父,父之党也。言异姓诸舅,母之党也。三章言兄弟。

——陈子展《诗经直解》

此诗当系春祭飨燕礼乐歌,是天子赐宴三公九卿诸侯大夫于寝庙时的祝燕教化歌。……分燕礼在宗庙举行即利于血缘宗亲之孝悌之道。

——苏东天《诗经辨义》

采薇

采薇采薇[1002],薇亦作止[1003]。曰归曰归,岁亦莫止[1004]。靡室靡家[1005],狁之故[1006]。不遑启居[1007],狁之故。

采薇采薇,薇亦柔止[1008]。曰归曰归,心亦忧止。忧心烈烈,载饥载渴[1009]。我戍未定[1010],靡使归聘[1011]

采薇采薇,薇亦刚止[1012]。曰归曰归,岁亦阳止[1013]。王事靡盬[1014],不遑启处。忧心孔疚[1015],我行不来[1016]

彼尔维何[1017]?维常之华[1018]。彼路斯何[1019]?君子之车。戎车既驾[1020],四牡业业[1021]。岂敢定居,一月三捷[1022]

驾彼四牡,四牡骙骙[1023]。君子所依[1024],小人所腓[1025]。四牡翼翼[1026],象弭鱼服[1027]。岂不日戒,狁孔棘[1028]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1029],雨雪霏霏[1030]。行道迟迟[1031],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1032]

说明

此诗抒写一位远征归来的士兵,在返乡路中,抚今追昔,回想自己在军中的情况,表达归程中的心情。首三章回忆不能回家的原因,着重抒发怀乡思家之情。四、五章写征战之苦。末章写归途中触景生情,感时伤事。诗中有乡思的痛苦,也有卫国的自豪,感情比较复杂,体现出守边战争的普遍特征。通过归途中的心理活动,展现征战、久戍、往返的全过程,将叙事与抒情紧密结合,整体构思独到。最末一章将抒情融化在景物描写之中,意蕴难尽,倍受后人称誉。

集评

《采薇》,遣戍役也。文王之时,西有昆夷之患,北有狁之难。以天子之命命将军,遣戍役,以守卫中国,故歌《采薇》以遣之。《出车》以劳还,《杕杜》以勤归也。

——《诗序》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一倍增其哀乐。

——王夫之《姜斋诗话》

此诗之佳,全在末章:真情实景,感时伤事,别有深情,非可言喻,故曰“莫知我哀”。……其前五章,不过追述出戍之故与在戍之形而已。

——方玉润《诗经原始》

《采薇》,描述边防军士服役思归,爱国恋家,情绪矛盾苦闷之作。

——陈子展《诗经直解》

杕杜

有杕之杜[1033],有睆其实[1034]。王事靡盬[1035],继嗣我日[1036]。日月阳止[1037],女心伤止,征夫遑止[1038]

有杕之杜,其叶萋萋[1039]。王事靡盬,我心伤悲。卉木萋止[1040],女心悲止,征夫归止[1041]

陟彼北山[1042],言采其杞[1043]。王事靡盬,忧我父母。檀车幝幝[1044],四牡痯痯[1045],征夫不远[1046]

匪载匪来[1047],忧心孔疚[1048]。期逝不至[1049],而多为恤[1050]。卜筮偕止[1051],会言近止[1052],征夫迩止[1053]

说明

这是一首“闺怨”诗。丈夫出征,过期不归,日月流逝,女心伤悲,于是见草木而伤情,反复念叨:何时能有空闲?何时能回来?思极而幻觉生,于是设想:丈夫的车马大概离家不远了吧?进而又占卦问卜,一切征兆好像都在说:真的快到家门口了。如此层层推进、深入细腻的思妇心态描写,确实为后世的“闺思”、“闺怨”诗开了一个好头。

集评

《杕杜》,劳还役也。

——《诗序》

此诗本室家思其夫归而未即归之词,故始则曰“征夫遑止”,言可以暇矣,曷为而不归哉?继则曰“征夫归止”,言计其归期实可归也。既又曰“征夫不远”,言虽未归其亦不远矣。终则曰“征夫迩止”,言归程甚迩,岂尚诳耶?始终望归,而未遽归,故作此猜疑无定之词耳。

四章落笔均望征夫之归,而各极其变。

——方玉润《诗经原始》

《杕杜》,征夫逾时不归,妇人思怨之作。此与后世诗人所谓“闺思”、“闺怨”之作同类。《采薇》、《杕杜》旷男怨女之词,疑皆采自歌谣,亦可视为“西周民风”。

——陈子展《诗经直解》

菁菁者莪

菁菁者莪[1054],在彼中阿[1055]。既见君子[1056],乐且有仪[1057]

菁菁者莪,在彼中沚[1058]。既见君子,我心则喜。

菁菁者莪,在彼中陵[1059]。既见君子,锡我百朋[1060]

汎汎杨舟[1061],载沉载浮[1062]。既见君子,我心则休[1063]

说明

此诗当为抒写上层人物接见新进人才时的喜悦心情。诗中的“君子”,指的就是新进的有知识有道德的贤才。四章旨意,分别点明见到君子之后:喜爱而且尊重;内心十分欢畅;胜过送我大批钱财;为国家的前途有指望而心定。这种重视育材、尊重人才的领导意识和治国精神,难能可贵。诗以萝蒿的茂盛生长,比兴人才辈出,以泛舟的或沉或浮,寓意国家的兴旺或衰败,联类贴切;特别是将育材事业与国家兴亡联系起来,识见颇为深远。

集评

《菁菁者莪》,乐育材也。君子能长育人材,则天下喜乐之矣。

——《诗序》

此亦燕饮宾客之诗。

——朱熹《诗集传》

人君喜得见贤之诗。

——姚际恒《诗经通论》

愚谓经文虽不露育材字,而菁莪之产于美地,在彼中阿、中沚、中陵,有润泽以养其材。故物虽微而亦成其盛,即如人材之在学校,有教化以培植之,故质虽鲁而亦成其德。即主育材言亦奚不可?且所谓贤,又安知其不从学校中以见之耶?

——方玉润《诗经原始》

作者深受贵族的扶植与恩赐,写此诗来表示感激和喜悦的心情。

——高亨《诗经今注》

这恐怕是一首偏僻地区的小诸侯见到周天子并受赏赐而兴奋感激的诗。

——苏东天《诗经辨义》

鸿雁

鸿雁于飞[1064],肃肃其羽[1065]。之子于征[1066],劬劳于野[1067]。爰及矜人[1068],哀此鳏寡[1069]

鸿雁于飞,集于中泽[1070]。之子于垣[1071],百堵皆作[1072]。虽则劬劳,其究安宅[1073]

鸿雁于飞,哀鸣嗷嗷[1074]。维此哲人[1075],谓我劬劳。维彼愚人,谓我宣骄[1076]

说明

此诗抒写徭役之苦。首章写壮丁被征远役后给家中老人妻小带来的深重灾难,次章写役夫四处造房建屋而自己却终无安居之所,三章写役夫发发牢骚也要受到责难。由此可见,繁重的徭役给人民带来的是肉体上和精神上的双重痛苦。以鸿雁肃羽比兴役夫远征,以鸿雁集泽比兴役夫劳作,以鸿雁哀鸣比兴役夫作此哀歌,皆形象贴切而韵味深长。首两章用第三人称以叙事,第三章用第一人称来抒情,使人称的转换与情绪的不断上涨配合得当。这首诗在艺术上颇值得称道。

集评

《鸿雁》,美宣王也。万民离散,不安其居,而能劳来、还定、安集之,至于矜寡无不得其所焉。

——《诗序》

流民以鸿雁哀鸣自比而作此歌也。……大抵歌多出于劳苦,而不知者常以为骄也。

——朱熹《诗集传》

使者承命安集流民也。

——方玉润《诗经原始》

自是关于政府救济流民之诗。

——陈子展《诗经直解》

这是人民对徭役的诅咒诗。

——樊树云《诗经全译注》

鹤鸣

鹤鸣于九皋[1077],声闻于野[1078]。鱼潜在渊,或在于渚[1079]。乐彼之园,爰有树檀[1080],其下维萚[1081]。它山之石,可以为错[1082]

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鱼在于渚,或潜在渊。乐彼之园,爰有树檀,其下维榖[1083]。它山之石,可以攻玉[1084]

说明

周王朝统治者从文王时代就开始兴建园囿。此诗是一个退职居家的上层人士在欣赏他的园林,表现出一种闲适自足的心境。诗分两章,意境略同:首四句写鹤鸣声和鱼翔貌,中三句写树木参差之姿,后两句写假山石之美。有鸟、有鱼、有树、有石,景色呈现为自然美;有听闻、有视觉、有欣慰、有雅趣,情致渗透在画面之中。仙鸟、游鱼、香树、美石,似有崇德招贤之义,隐喻寄托,理趣幽深。这首诗,可以看作是中国古代闲适诗、田园诗的滥。

集评

《鹤鸣》,诲宣王也。

——《诗序》

《鹤鸣》做得巧,含蓄意思全不发露。

——《朱子语类》

此一篇为招隐诗也……盖讽之以求贤士之隐于山林者耳。诗人平居,必有一贤人在其意中,不肯明荐朝廷,故第即所居之园实赋其景。使王读之,觉其中禽鱼之飞跃,树木之葱蒨,水石之明瑟,在在可以自乐。即园中人令闻之清远,出处之高超,德谊之晔然,亦一一可以并见。则即景以思其人,因人而慕其景,不必更言其贤,而贤已跃然纸上矣。其词意在若隐若现,不即不离之间,并非有意安排,所以为佳。

诗有理趣。

——方玉润《诗经原始》

这首诗的主旨是劝告王朝最高统治者应该任用在野的贤人。

——高亨《诗经今注》

白驹

皎皎白驹[1085],食我场苗。絷之维之[1086],以永今朝[1087]。所谓伊人[1088],于焉逍遥[1089]

皎皎白驹,食我场藿[1090]。絷之维之,以永今夕。所谓伊人,于焉嘉客[1091]

皎皎白驹,贲然来思[1092]。尔公尔侯[1093],逸豫无期[1094]。慎尔优游[1095],勉尔遁思[1096]

皎皎白驹,在彼空谷[1097]。生刍一束[1098],其人如玉。毋金玉尔音[1099],而有遐心[1100]

说明

这是一首挽留和送别贤人的诗。诗中的“伊人”,当是一位地位尊贵,但不肯出仕、执意隐遁的贤人。此诗叙写周王派伊人之友在出走途中挽留他的情景。首二章写友人系马留人,畅叙友谊,日夜陪乐,动之以情;第三章写友人晓之以义:先是允以安乐无穷的公侯之位,后则劝其不要优游过甚、一味隐遁,辞情十分委婉;第四章则写友人劝留不成而送其入山,望着那白驹、空谷、生刍、玉人,只能嘱其常来音信,不要断了友情。此诗将切切思贤之意,殷殷留别之情,渗透在鲜明生动的行为、言语、场景描写之中,含蓄多味,读来令人遐思难尽。

集评

《白驹》,大夫刺宣王也。

——《诗序》

为此诗者,以贤者之去而不可留也,故托以其所乘之驹食我场苗而絷维之,庶几以永今朝,使其人得以于此逍遥而不去。若后人留客而投其辖于井中也。

——朱熹《诗集传》

此王者欲留贤士不得,因放归山林而赐以诗也。其好贤之心可谓切,而留贤之意可谓殷,奈士各有志,难以相强。何哉?观其初则欲絷白驹以永朝夕;继则更欲縻以侯爵,而不暇计贤者之心不在是也;终则知其不可留,而惟冀其毋相绝,时惠我以好音耳。诗之缠绵亦云至矣。

——方玉润《诗经原始》

黄鸟

黄鸟黄鸟[1101],无集于榖[1102],无啄我粟!此邦之人[1103],不我肯穀[1104]。言旋言归,复我邦族[1105]

黄鸟黄鸟,无集于桑,无啄我粱!此邦之人,不可与明[1106]。言旋言归,复我诸兄。

黄鸟黄鸟,无集于栩[1107],无啄我黍!此邦之人,不可与处。言旋言归,复我诸父[1108]

说明

这是一首乱世移居他乡的流民的思乡诗。诗以黄鸟“啄我粟”、“啄我粱”、“啄我黍”,比兴流民所受的惨重剥削,然后反复诉说人情淡薄、倍受欺凌,反复呼告思念父兄、切盼还乡,痛苦之心、忧愤之情溢于言表。此诗质朴爽直,通俗易懂,是口头传唱的民歌无疑。

集评

《黄鸟》,刺宣王也。

——《诗序》

民适异国,不得其所,故作此诗。

——朱熹《诗集传》

刺民风偷薄也。

——方玉润《诗经原始》

此妇人远适异国,被弃思归之词。

——陈子展《诗经直解》

《黄鸟》是被分封去统治殷旧族邦囯的周宗族奴隶主贵族,遭到了殷旧族势力的反叛,无法维护其统治的诗。……这首诗反映了厉、宣王时代社会动乱、王朝危机严重的历史状貌。

——苏东天《诗经辨义》

无羊

谁谓尔无羊?三百维群[1109]。谁谓尔无牛?九十其犉[1110]。尔羊来思[1111],其角濈濈[1112]。尔牛来思,其耳湿湿[1113]

或降于阿[1114],或饮于池,或寝或讹[1115]。尔牧来思[1116],何蓑何笠[1117],或负其糇[1118]。三十维物[1119],尔牲则具[1120]

尔牧来思,以薪以蒸[1121],以雌以雄[1122]。尔羊来思,矜矜兢兢[1123],不骞不崩[1124]。麾之以肱[1125],毕来既升[1126]

牧人乃梦:众维鱼矣[1127],旐维矣[1128]。大人占之[1129]:众维鱼矣,实维丰年;旐维矣,室家溱溱[1130]

说明

这是一首牧羊人之歌。前三章写牛羊众多,牛羊的各种动态和牧羊人的本领。写羊角、牛耳、登降、饮卧、依挤、竞奔,体物入微,生态活现;写牧人蓑笠负糇、割薪捉鸟、挥臂驱羊,形貌技艺,历历在目。第四章畅叙牛羊丰盛、人丁兴旺之梦,表达出牧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开头以问答形式入题,末章以梦幻之境收结,皆有出人意外、引人入胜之妙。此诗是中国文学史上最早的也是最精彩的一首牧歌。

集评

《无羊》,宣王考牧也。

——《诗序》

此诗言牧事有成而牛羊众多也。

——朱熹《诗集传》

诗首章“谁谓”二字飘忽而来,是前此凋耗,今始蕃育口气。以下人物杂写,或牛羊并题、或牛羊浑言、或单咏羊不咏牛,而牛自隐寓言外。总以牧人经纬其间,以见人物并处,两相习自不觉其两相忘耳。其体物入微处,有画手所不能到。晋、唐田家诸诗,何能梦见此境?末章忽出奇幻,尤为匪夷所思。不知是真是梦,真化工之笔也!其尤要者,“尔牲则具”一语为全诗主脑。盖祭祀、燕飨及日用常馔所需,维其所取,无不具备。所以为盛,故不徒专为牺牲设也。然淡淡一笔全过,不更缠绕,是其高处。若低手为之,不知如何郑重以言,不累即腐。文章死活之分,岂不微哉!

——方玉润《诗经原始》

《小雅·无羊》之“或降于阿,或饮于池,或寝或讹”、“尔牧来思,何蓑何笠,或负其糇”、“麾之以肱,毕来既升”,字字写生,恐史道硕、戴嵩画手擅场,未能如此极妍尽态也。

——王士祯《渔洋诗话》

《斯干》考室,《无羊》考牧,何等正大事,而忽然各幻出占梦。本支百世,人物富庶,俱于梦中得之。恍恍惚惚,怪怪奇奇,作诗要得此段虚景。

——沈德潜《说诗晬语》

节南山

节彼南山[1131],维石岩岩[1132]。赫赫师尹[1133],民具尔瞻[1134]。忧心如惔[1135],不敢戏谈[1136]。国既卒斩[1137],何用不监[1138]

节彼南山,有实其猗[1139]。赫赫师尹,不平谓何[1140]?天方荐瘥[1141],丧乱弘多[1142]。民言无嘉[1143],憯莫惩嗟[1144]

尹氏大师[1145],维周之氐[1146]。秉国之均[1147],四方是维[1148]。天子是毗[1149],俾民不迷[1150]。不吊昊天[1151],不宜空我师[1152]

弗躬弗亲[1153],庶民弗信[1154]。弗问弗仕[1155],勿罔君子[1156]?式夷式已[1157],无小人殆[1158]。琐琐姻亚[1159],则无膴仕[1160]

昊天不傭[1161],降此鞠讻[1162]。昊天不惠[1163],降此大戾[1164]。君子如届[1165],俾民心阕[1166]。君子如夷[1167],恶怒是违[1168]

不吊昊天,乱靡有定[1169]。式月斯生[1170],俾民不宁。忧心如酲[1171],谁秉国成[1172]?不自为政[1173],卒劳百姓[1174]

驾彼四牡[1175],四牡项领[1176]。我瞻四方[1177],蹙蹙靡所聘[1178]

方茂尔恶[1179],相尔矛矣[1180]。既夷既怿[1181],如相酬矣[1182]

昊天不平,我王不宁。不惩其心[1183],覆怨其正[1184]

家父作诵[1185],以究王讻[1186]。式讹尔心[1187],以畜万邦[1188]

说明

这是“雅”诗中最有代表性的一首政治讽喻诗。作者可能是一个被周王闲置的大夫。诗作在反复宣示灾难重重、国势殆危的氛围中,着重揭露了太师尹氏把持朝政、结党营私、倒行逆施、天怒人怨的丑恶,同时也讽刺了周王大权旁落、不明危局、不能除恶、不听劝谏的昏庸。在愤然揭露和婉转劝谏中,诗人代天立言,替国分忧,为民请命,立意高远而精力弥漫;处在复杂而激烈的斗争漩涡中,诗人目标明确,策略成熟,情感节制,正气堂堂而经验老到。这一切,无疑体现了一个忧国忧民的政治家应有的眼光、胸怀和气度。此诗结构恢宏,情感充沛,行文明达,气势酣畅,在政治抒情诗中是不可多得的。

集评

《节南山》,家父刺幽王也。

——《诗序》

此诗家父所作,刺王用尹氏以致乱。

——朱熹《诗集传》

非忠诚为怀,不计利害,亦孰肯以一身当尹氏之怒而不辞者?呜乎!家父亦可谓为人之所不能为者矣,岂不壮哉!

——方玉润《诗经原始》

小弁

弁彼思[1189],归飞提提[1190]。民莫不穀[1191],我独于罹[1192]。何辜于天[1193]?我罪伊何[1194]?心之忧矣,云如之何[1195]

踧踧周道[1196],鞫为茂草[1197]。我心忧伤,惄焉如捣[1198]。假寐永叹[1199],维忧用老[1200]。心之忧矣,疢如疾首[1201]

维桑与梓[1202],必恭敬止。靡瞻匪父[1203],靡依匪母。不属于毛[1204],不离于里[1205]。天之生我,我辰安在[1206]

菀彼柳斯[1207],鸣蜩嘒嘒[1208]。有漼者渊[1209],萑苇淠淠[1210]。譬彼舟流[1211],不知所届[1212]。心之忧矣,不遑假寐[1213]

鹿斯之奔,维足伎伎[1214]。雉之朝雊[1215],尚求其雌。譬彼坏木[1216],疾用无枝[1217]。心之忧矣,宁莫之知[1218]

相彼投兔[1219],尚或先之[1220]。行有死人[1221],尚或墐之[1222]。君子秉心[1223],维其忍之[1224]。心之忧矣,涕既陨之[1225]

君子信谗,如或酬之[1226]。君子不惠[1227],不舒究之[1228]。伐木掎矣[1229],析薪扡矣[1230]。舍彼有罪[1231],予之佗矣[1232]

莫高匪山,莫浚匪泉[1233]。君子无易由言[1234],耳属于垣[1235]。无逝我梁[1236],无发我笱[1237]。我躬不阅[1238],遑恤我后[1239]

说明

父亲听信后母的谗言,将儿子逐出家门。这首诗是弃儿在诉说自己的忧伤怨愤。此诗有两大鲜明特点:一是将弃儿的心理活动刻画得十分细微深入。写其见景生情、触物伤心,写其日夜不寐、心碎如捣,写其思念父母、怀恋故家,写其怨天不恤、恨父心狠,皆如身之所受,心之所感,处处情真意切,读来哀婉动人。二是全诗八章,章章有起兴,章章有比喻,全部心理活动和情感抒发,都融化在借物兴寄、借事寓托之中;而且在起兴、比喻中,又成功地运用了烘染、映衬、对比、反跌、象征等多种表现手法。就其景、物、人、事与心态、情致的交融无间、浑然一体来看,确是《诗经》中的上乘抒情之作。

集评

《小弁》,刺幽王也。太子之傅作焉。

——《诗序》

旧说,幽王太子宜臼被废而作此诗。

——朱熹《诗集传》

〔一章〕呼天自诉总起。〔二章〕去国景象,触目伤心。〔三章〕追慕父母,言极沉痛,笔亦郁勃顿挫之至。〔四、五章〕二章以舟流、坏木作比,见逐子失亲,无所归依之苦。〔六章〕此章先言投兔、死人,反跌忍心。〔七章〕此章先言信谗,后以伐木、析薪反形不惠,用意同而章法却变。〔八章〕去国后犹当谨言,孽子之虑患深矣。

——方玉润《诗经原始》

〔二章〕古今说忧,尽此数语,非身历不知,只“维忧用老”一句,何等深沉!

——钟惺《诗经评全》

此诗最苦切,真出于中得之恻怛,语语割肠裂肝,此所谓情来之调。

——孙鑛《批评诗经》

释为刺幽王好听谗而弃贤臣为妥,这是首被弃者感伤之歌。

——苏东天《诗经辨义》

蓼莪

蓼蓼者莪[1240],匪莪伊蒿[1241]。哀哀父母,生我劬劳[1242]

蓼蓼者莪,匪莪伊蔚[1243]。哀哀父母,生我劳瘁[1244]

缾之罄矣[1245],维罍之耻[1246]。鲜民之生[1247],不如死之久矣!无父何怙[1248]?无母何恃[1249]?出则衔恤[1250],入则靡至[1251]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1252]。拊我畜我[1253],长我育我,顾我复我[1254],出入腹我[1255],欲报之德,昊天罔极[1256]

南山烈烈[1257],飘风发发[1258]。民莫不穀[1259],我独何害[1260]

南山律律[1261],飘风弗弗[1262]。民莫不穀,我独不卒[1263]

说明

这是一首哭悼父母的哀歌。前四章反复诉说父母养育之恩,并以蒿、蔚自喻,抒写自己不能终养父母的悲痛心情。其中三、四两章中,运用排比、对偶辞格和比喻、对比手法,将感情推向高潮。最后两章用山险风狂的氛围,来烘染世路的险阻、人生的艰难,有呼天抢地之情,含捶胸自责之意,诗句虽戛然而止,余响却震荡四野。赡养孝顺父母,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这首千古孝思之作,众口流传,激起了历代读者的共鸣。

集评

《蓼莪》,刺幽王也。民人劳苦,孝子不得终养尔。

——《诗序》

此诗为千古孝思绝作,尽人能识。……诗首尾各二章,前用比,后用兴,前说父母劬劳,后说人子不幸,遥遥相对。中间二章,一写无亲之苦,一写育子之艰,备极沉痛,几于一字一泪,……人人心中皆有此一段至性至情文字在,特其人以妙笔出之,斯成为一代至文耳!

——方玉润《诗经原始》

四章。言不能报父母之恩,呼天自诉。连下九我字,体念至深,无限哀痛,有泪有血。

五、六两章言自苦于役,重自哀伤,以申不能终养之意。以众衬己,见己之抱恨独深。两章双倍作收,篇法整饬。

——陈子展《诗经直解》

大东

有饛簋飧[1264],有捄棘匕[1265]。周道如砥[1266],其直如矢[1267]。君子所履[1268],小人所视[1269]。睠言顾之[1270],潸焉出涕[1271]

小东大东[1272],杼柚其空[1273]。纠纠葛屦[1274],可以履霜。佻佻公子[1275],行彼周行[1276]。既往既来,使我心疚[1277]

有冽氿泉[1278],无浸获薪[1279]。契契寤叹[1280],哀我惮人[1281]。薪是获薪[1282],尚可载也[1283]。哀我惮人,亦可息也[1284]

东人之子[1285],职劳不来[1286]。西人之子,粲粲衣服[1287]。舟人之子[1288],熊罴是裘。私人之子[1289],百僚是试[1290]

或以其酒[1291],不以其浆[1292]。鞙鞙佩璲[1293],不以其长[1294]。维天有汉[1295],监亦有光[1296]。跂彼织女[1297],终日七襄[1298]

虽则七襄,不成报章[1299]。睆彼牵牛[1300],不以服箱[1301]。东有启明[1302],西有长庚[1303]。有捄天毕[1304],载施之行[1305]

维南有箕[1306],不可以簸扬[1307]。维北有斗[1308],不可以挹酒浆[1309]。维南有箕,载翕其舌[1310]。维北有斗,西柄之揭[1311]

说明

西周时期,周王朝对东方诸侯国采取分区管辖办法,除封姬姓大国以监视东人外,还开辟从宗周镐京到东方诸国的宽敞周道,以便于军事控制和财物赋敛。这首《大东》,就是东方人民对西周统治者残酷压榨的揭露和控诉。此诗有两大突出特点:一是整体构思奇妙。全诗七章,前四章描述现实,先写“敛耕”,次写“敛织”,三写“敛役”,第四章写重敛所造成的东人和西人之间的生活悬殊;后三章驰骋幻想,把人间现实与宇宙星空结合起来,前后照应,虚实结合,绾联紧密,丰富多彩,含难尽之意见于言外。二是熟练运用多种表现手法。比喻的贴切巧妙,对比的鲜明强烈,象征的深蕴多味,都令人赞叹。

集评

《大东》,刺乱也。东国困于役而伤于财,谭大夫作是诗以告病焉。

——《诗序》

诗本咏政赋烦重,人民劳苦。入后忽历数天星,豪纵无羁,几不可解。不知此正诗人之情,所谓“光焰万丈长”也。试思此诗若无后半文字,则东国困敝,纵极写得十分沉痛,亦不过平常歌咏而已,安能如许惊心动魄文字?所以诗贵有声有色,尤贵有兴有致,此兴会之极为欻举者也。然其驱词寓意,亦非漫无纪律者。四章以上,将东国愁怨与西人骄奢两两相形,正喻夹写,已极难堪。“天汉”而下,忽仰头见星,不禁有触于怀,呼天自诉。因杼柚之空,而怨及织女机丝亦不成章;因织女虚机,而怨及牵牛难驾服箱。不宁唯是,即启明、长庚之分见东西,亦若有所怨及焉;以其徒在天而灿然成行也。于是更南望箕张,北顾斗柄。箕非徒无用,不可以簸扬,反张其舌而若有所噬;斗非徒无益,不可以挹酒浆,反揭其柄而若取乎东。民之困于己者,既若彼其穷;而人之厄于天者,又如此其极。天乎,何其困厄东国若是乎?民情至此咨怨极矣!

——方玉润《诗经原始》

盖先有《诗》人之小《天问》而后有《骚》人之大《天问》乎?二者虽有椎轮大辂之殊,但亦不妨同视为古典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相结合之杰作。

——陈子展《诗经直解》

历举天上星宿徒具空名毫无实用,以喻西周贵族徒居高位却不能解决东方人民的苦难。

——高亨《诗经今注》

无将大车

无将大车[1312],祇自尘兮[1313]。无思百忧,祇自疧兮[1314]

无将大车,维尘冥冥[1315]。无思百忧,不出于颎[1316]

无将大车,维尘雍兮[1317]。无思百忧,祇自重兮[1318]

说明

此诗劝人不要“思百忧”,因为那是徒劳无益,反而会自寻病累的愚蠢行为。反复申言“无思百忧”,恰是处在百忧难解之中,诗人是以自我宽慰来同时劝人。不实指何忧,使诗意空灵蕴藉,更具有普遍意义。用“将大车”蒙尘受罪来比兴“思百忧”,贴切、形象、生动。

集评

《无将大车》,大夫悔将小人也。

——《诗序》

此亦行役劳苦而忧思者之作。

——朱熹《诗集传》

此诗人感时伤乱,搔首茫茫,百忧并集,既又知其徒忧无益,祇以自病,故作此旷达,聊以自遣之词。

——方玉润《诗经原始》

《无将大车》,当是推挽大车者所作。此亦劳者歌其事之一例。其风格绝肖《国风》,盖采自西周民风,是由国史、太师采入乐章而列在《小雅》。……愚谓不如以诗还诸歌谣,视为劳者直赋其事之为确也。

——陈子展《诗经直解》

诗中之“大车”,乃是借喻以起兴,当隐喻国家政局。……痛忧国政日坏,积弊严重,发而为诗。

——苏东天《诗经辨义》

小明

明明上天,照临下土。我征徂西[1319],至于艽野[1320]

二月初吉[1321],载离寒暑[1322]。心之忧矣,其毒大苦[1323]。念彼共人[1324],涕零如雨。岂不怀归?畏此罪罟[1325]

昔我往矣,日月方除[1326]。曷云其还[1327]?岁聿云莫[1328]。念我独兮,我事孔庶[1329]。心之忧矣,惮我不暇[1330]。念彼共人,睠睠怀顾[1331]。岂不怀归?畏此谴怒[1332]

昔我往矣,日月方奥[1333]。曷云其还?政事愈蹙[1334]。岁聿云莫,采萧获菽[1335]。心之忧矣,自诒伊戚[1336]。念彼共人,兴言出宿[1337]。岂不怀归?畏此反覆[1338]

嗟尔君子[1339],无恒安处[1340]。靖共尔位[1341],正直是与[1342]。神之听之,式穀以女[1343]

嗟尔君子,无恒安息。靖共尔位,好是正直[1344]。神之听之,介尔景福[1345]

说明

这是一篇久役远方官吏的牢骚怨愤之作。诗人被差遣至西部荒远之地,经年未见召回。岁暮仍归期无望,思乡心切,公务繁重,总无闲暇,且仕途风险,吉凶难卜,忧谗畏讥,心寒胆战。由此亦可见当时政治黑暗、官场险恶之一斑。此诗四、五两章,形似美化而实则嘲讽,不仅隐含对劳逸不均的怨意,而且暗藏小人当道、坏乱朝纲的幽愤,用的是皮里阳秋、反言若正的笔法。

集评

《小明》,大夫悔仕于乱世也。

——《诗序》

大夫以二月西征,至于岁暮而未得归,故呼天而诉之。

——朱熹《诗集传》

大夫自伤久役,书怀以寄友也。

〔一、二、三章〕前三章因久役而思友。〔四、五章〕末二章勖友以无怀安,首尾义意自相环贯。

——方玉润《诗经原始》

大夫自述久役、忧时、思友、怀归种种复杂心情之作。

——陈子展《诗经直解》

此为行役征戍之人劳苦怨困、自勉自戒之词。

——袁梅《诗经译注》

鼓钟

鼓钟将将[1346],淮水汤汤[1347],忧心且伤。淑人君子[1348],怀允不忘[1349]

鼓钟喈喈[1350],淮水湝湝[1351],忧心且悲。淑人君子,其德不回[1352]

鼓钟伐鼛[1353],淮有三洲[1354],忧心且妯[1355]。淑人君子,其德不犹[1356]

鼓钟钦钦[1357],鼓瑟鼓琴,笙磬同音[1358]。以雅以南[1359],以龠不僭[1360]

说明

这是一首描述在淮河边上听古雅乐之心境的诗。以编钟为主,配以琴、瑟、笙、磬等乐器,演奏雅乐和南曲,场面恢宏,声振四野,令淮水共鸣,令诗人感动。忧心伤悲是一种美感心境。这美感心境包蕴着正反双重内涵:一是对往昔中和雅乐与君子美德的追思、向往,一是对现实礼崩乐坏、道德沦丧的感喟、忧伤。诗人重视音乐与道德的密切关系,体现出上古“乐者,德之华也”的观念。此诗前三章均从乐声写到水声,写到情感,再写到道德,乃至延续到对人生、社会的思考,联类生发,层层推进,十分切合音乐接受的心理活动规律。最后一章以突出中和之美收束全诗,则蕴含着追求乐和、德和、人和理想的无尽余味。

集评

《鼓钟》,刺幽王也。

——《诗序》

此诗之义未详。王氏曰:幽王鼓钟淮水之上,为流连之乐,久而忘返。闻者忧伤,而思古之君子不能忘也。

——朱熹《诗集传》

玩其词意,极为叹美周乐之盛,不禁有怀在昔。淑人君子,德不可忘,而至于忧心且伤也。此非淮、徐诗人重观周乐,以志欣慕之作哉?

——方玉润《诗经原始》

这是一首闻乐心悲、思古而刺今的诗。

——樊树云《诗经全译注》

此诗当为祭先祖宗庙乐词。

——苏东天《诗经辨义》

车舝

间关车之舝兮[1361],思娈季女逝兮[1362]。匪饥匪渴[1363],德音来括[1364]。虽无好友[1365],式燕且喜[1366]

依彼平林[1367],有集维鷮[1368]。辰彼硕女[1369],令德来教[1370]。式燕且誉[1371],好尔无射[1372]

虽无旨酒[1373],式饮庶几[1374]。虽无嘉殽,式食庶几。虽无德与女[1375],式歌且舞。

陟彼高冈[1376],析其柞薪[1377]。析其柞薪,其叶湑兮[1378]。鲜我觏尔[1379],我心写兮[1380]。高山仰止[1381],景行行止[1382]。四牡騑騑[1383],六辔如琴[1384]。觏尔新昏[1385],以慰我心。

说明

这是一首迎亲诗。全诗抒写迎亲途中的所见所想,集中笔墨进行心理描写,整体构思巧妙。平林、高冈、高山,皆路上所遇,写实而兼有比兴。思慕中的新娘,以美德著称,更富理想色彩。反复设想婚礼喜宴情景,反复抒写一路愉悦心境,将迎亲小伙子那乐不可支、如醉如痴的情态表现得异常鲜明、生动。车马轻盈,景色明媚,美人悦目,宴舞在即,全诗洋溢着佳偶新婚的欢快气氛。

集评

《车》,大夫刺幽王也。褒姒嫉妒无道,并进谗巧败国,德泽不加于民。周人思得贤女以配君子,故作是诗也。

——《诗序》

此燕乐其新婚之诗。

——朱熹《诗集传》

嘉贤友得淑女为配也。

前后两章实赋,一往迎,一归来。二四两章皆写思慕之怀,却用兴体。

中间忽易流利之笔,三层反跌作势,全诗章法皆灵。

——方玉润《诗经原始》

贵族新婚迎娶乐歌。

——苏东天《诗经辨义》

菀柳

有菀者柳[1386],不尚息焉[1387]。上帝甚蹈[1388],无自暱焉[1389]。俾予靖之[1390],后予极焉[1391]

有菀者柳,不尚愒焉[1392]。上帝甚蹈,无自瘵焉[1393]。俾予靖之,后予迈焉[1394]

有鸟高飞,亦傅于天[1395]。彼人之心,于何其臻[1396]?曷予靖之[1397],居以凶矜[1398]

说明

这是一个被周王贬谪放逐的大臣,在揭露周王的暴虐无道、赏罚不公,以宣泄其满腔怨愤。此诗有两大特色:一是比兴见意。以枯柳之下不可休息,比兴国君老朽昏庸、不可亲近;以鸟飞尚囿于天空,反兴国君暴虐无极,皆贴切自然。二是感情激愤,申斥有力。有功而遭罚,天理何在!对比手法和反诘句式的运用,则强化了诗作的激情。

集评

《菀柳》,刺幽王也。暴虐无亲,而刑罚不中,诸侯皆不欲朝,言王者之不可朝事也。

——《诗序》

王者暴虐,诸侯不朝而作此诗。

——朱熹《诗集传》

言王者之不可朝,诸侯皆不敢朝之诗。

——陈子展《诗经直解》

采绿

终朝采绿[1399],不盈一匊[1400]。予发曲局[1401],薄言归沐[1402]

终朝采蓝[1403],不盈一襜[1404]。五日为期,六日不詹[1405]

之子于狩[1406],言韔其弓[1407]。之子于钓,言纶之绳[1408]

其钓维何[1409]?维鲂及[1410]。维鲂及,薄言观者[1411]

说明

这是一首思妇情歌。丈夫外出钓、猎,逾期未归,妻子在家切切思念。首章写“我”整天心神不宁:干活心不在,洗发盼郎归。次章写“我”一边干活,一边算着时日,丈夫过期未回,内心不安。三章写“我”沉醉在为丈夫“弓”、“纶绳”的美满夫妻生活的回味之中。末章痴想丈夫钓、猎归来,所获丰盈、夫妻欢乐的情景,有鱼水情深、多子多福的象征意味。全诗紧扣人物内心活动展开,通过种种失常行为和追忆、设想,将思妇坐卧不宁、怨喜交集、痴迷如醉的恋情,展现得十分鲜明而富有情趣。

集评

《采绿》,刺怨旷也。幽王之时多怨旷者也。

——《诗序》

妇人思其君子。

——朱熹《诗集传》

妇人思夫,期逝不至也。

此真风诗也。

〔四章〕单承钓说,章法一变。

——方玉润《诗经原始》

三四两章从归后想象,极写倡随之乐,愈见别离之苦。示欲无往而不与之俱,意中事,诗中景也。……姚际恒云:“只承钓言,大有言不尽意之妙。”

——陈子展《诗经直解》

心理刻画非常精细。

——樊树云《诗经全译注》

隰桑

隰桑有阿[1412],其叶有难[1413]。既见君子[1414],其乐如何!

隰桑有阿,其叶有沃[1415]。既见君子,云何不乐?

隰桑有阿,其叶有幽[1416]。既见君子,德音孔胶[1417]

心乎爱矣,遐不谓矣[1418]?中心藏之[1419],何日忘之?

说明

这是一首爱情诗。前三章反复咏唱设想中见到那意中男子时的喜悦心情和说不完的多情话。以柔嫩、润泽、肥厚的桑叶起兴,正是少女青春爱情冲动、炽烈、温柔、痴迷的写照。末章翻转一层,写少女内心反复催促自己赶快去向那男子表明心意,情之深挚溢于言表。“中心藏之,何日忘之”,体现了蓄之愈久、积之愈深、发之愈烈的情感生发规律,遂成千古名句。

集评

《隰桑》,刺幽王也。小人在位,君子在野,思见君子尽心以事之也。

——《诗序》

此喜见君子之诗。

——朱熹《诗集传》

思贤人之在野也。

——方玉润《诗经原始》

这是女子对爱人倾诉款曲之歌。

——袁梅《诗经译注》

此诗当是写臣子(大夫)恩宠于王侯,感恩图报之歌。

——苏东天《诗经辨义》

白华

白华菅兮[1420],白茅束兮[1421]。之子之远[1422],俾我独兮[1423]

英英白云[1424],露彼菅茅[1425]。天步艰难[1426],之子不犹[1427]

滮池北流[1428],浸彼稻田。啸歌伤怀,念彼硕人[1429]

樵彼桑薪[1430],卬烘于煁[1431]。维彼硕人,实劳我心[1432]

鼓钟于宫[1433],声闻于外。念子懆懆[1434],视我迈迈[1435]

有鹙在梁[1436],有鹤在林。维彼硕人,实劳我心。

鸳鸯在梁,戢其左翼[1437]。之子无良[1438],二三其德[1439]

有扁斯石[1440],履之卑兮[1441]。之子之远,俾我疧兮[1442]

说明

这是一首弃妇诗。因历史上曾有昏君周幽王“得褒姒而黜申后”的史实,故后人认为《白华》是周人刺幽后之作。不过在今天看来,即使诗人(或传唱者)当时确有刺幽后之意,我们仍然应当把它看作是一首上层贵族女子失恋遭弃的怨愤诗。

此诗最突出的特点,是八章中均以前两句借物比兴,后两句直抒胸臆,比兴与抒情交融无间、相得益彰:首章以“白茅束兮”反兴“之子之远”,二章以云露惠爱反兴“我”之失宠,三章以流水浸远兴起恩爱转移,四章以烘煁无釜兴起新故易位,五章以钟声远扬拨动“我”失宠之心,六章以鹙鹤对举比兴善恶对立,七章以鸳鸯比翼反兴“之子无良”,八章以垫脚扁石自喻卑微伤病,皆含蕴空灵,耐人寻味。八章兴语贴切而无重复,足见作者才情。

集评

《白华》,周人刺幽后也。幽王娶申女以为后,又得褒姒而黜申后。故下国化之,以妾为妻,以孽代宗。而王弗能治,周人为之作是诗也。

——《诗序》

申后自伤被黜也。

全篇皆先比后赋,章法似复,然实创格,又一奇也。

——方玉润《诗经原始》

此诗八章八换比兴之义,大都难以捉摸,有较上篇《隰桑》为甚者。倘专从一家之说,则不得其全解。……此可作为兴义难明之一例。然此正是诗之语言有异乎寻常之语言。其言外之意、弦外之音,有耐人玩味处。

——陈子展《诗经直解》

这是一首怀夫诗。男子抛下妻子去远方……

——樊树云《诗经全译注》

绵蛮

绵蛮黄鸟[1443],止于丘阿[1444]。道之云远[1445],我劳如何[1446]。饮之食之,教之诲之;命彼后车[1447],谓之载之[1448]

绵蛮黄鸟,止于丘隅[1449]。岂敢惮行[1450],畏不能趋[1451]。饮之食之,教之诲之;命彼后车,谓之载之。

绵蛮黄鸟,止于丘侧。岂敢惮行,畏不能极[1452]。饮之食之,教之诲之;命彼后车,谓之载之。

说明

此诗抒写远役之苦。全诗三章重叠,描述了远役途中的情景:前四句以黄鸟飞集,比兴远役队伍行进在绵延山区,诉说远役者劳累过度、行走缓慢、难以到达目的地的惨苦情状,用的是行役者口吻;后四句写让役夫吃饱饭,开导鼓励他们继续前进,并让那些掉队者坐上后车,当是记述带领远役队伍之长官的言行。诗人既同情行役者之劳苦,又赞赏带队者的义举,显然有劝导统治者关心民生疾苦、高扬仁爱之心的寓意。此诗虽属《小雅》,但形式上颇类民歌。每章中均包含双重视角、两种口吻,这在《诗经》中实属罕见。

集评

《绵蛮》,微臣刺乱也。大臣不用仁心,遗忘微贱,不肯饮食、教、载之,故作是诗也。

——《诗序》

此微贱劳苦而思有所托者为鸟言以自比也。

——朱熹《诗集传》

王者加惠远方人士也。

——方玉润《诗经原始》

先自言其劳困之事,鸟犹得其所止,我行之艰,至于畏不能极,何以人而不如鸟乎?后托为在上者之言,实为幻想,徒自道其愿望:饮之食之,望其周恤也;教之诲之,望其指示也;谓之载之,望其提携也。

言大臣不仁,遗忘微贱,微臣刺乱之作。……此诗反映其时奴隶制社会微臣与大臣之间等级不同之矛盾,劳逸不同、苦乐不同之矛盾。

——陈子展《诗经直解》

役夫远行诗。

——樊树云《诗经全译注》

这是一首诸侯王自戒并教诲后人谨慎治国的诗。

——苏东天《诗经辨义》

渐渐之石

渐渐之石[1453],维其高矣。山川悠远,维其劳矣[1454]。武人东征[1455],不皇朝矣[1456]

渐渐之石,维其卒矣[1457]。山川悠远,曷其没矣[1458]?武人东征,不皇出矣[1459]

有豕白蹢[1460],烝涉波矣[1461]。月离于毕[1462],俾滂沱矣[1463]。武人东征,不皇他矣[1464]

说明

这是一首东征将士怨叹征战不息、远役劳苦之作。诗人从征途见闻入手,极写道路险阻和征程漫长,由此导发怨愤之情,从而揭示出厌倦征战、期待和平安定生活的主题。此诗各章先写情境后抒胸臆,感物伤时,情出自然;全诗从亲历东征的士卒口中道出,场景历历在目,诗情画意双美。

集评

《渐渐之石》,下国刺幽王也。戎狄叛之,荆舒不至,乃命将率东征,役久病于外,故作是诗也。

——《诗序》

将帅出征,经历险远,不堪劳苦,而作此诗也。

——朱熹《诗集传》

诗人描述东征途中见闻之作。

——陈子展《诗经直解》

苕之华

苕之华[1465],芸其黄矣[1466]。心之忧矣,维其伤矣。

苕之华,其叶青青。知我如此,不如无生[1467]

牂羊坟首[1468],三星在罶[1469]。人可以食[1470]?鲜可以饱[1471]

说明

此诗抒写大灾荒之年民不聊生的惨景。以凌霄花的鲜艳,引发人的伤病,以凌霄藤叶的有所依附,引发人的无法生存,皆反兴见意,衬托强烈。全诗三章,层层推进:首章说忧愁而至于伤病,已见灾荒之重;次章说活着不如死了好,此种心态,非痛苦至绝境无由生也;末章更是奇语惊人——母羊瘦得只剩下一个大头,水里一个鱼影儿也看不到,连动物都没有什么可吃,人用什么来填塞肚皮?典型事例,足以令人想见赤地千里、饿殍遍野的凄惨景象,反诘肯定,当可听到灾民在死亡线上挣扎的惨痛呼号。

集评

《苕之华》,大夫闵时也。幽王之时,西戎、东夷,交侵中国,师旅并起,因之以饥馑。君子闵周室之将亡,伤己逢之,故作是诗也。

——《诗序》

诗人自以身逢周室之衰,如苕附物而生,虽荣不久,故以为比,而自言其心之忧伤也。

——朱熹《诗集传》

伤饥乱也。

〔三章〕沉痛语,不忍卒读。奇格!

——方玉润《诗经原始》

何草不黄

何草不黄[1472]?何日不行[1473]?何人不将[1474]?经营四方[1475]

何草不玄[1476]?何人不矜[1477]?哀我征夫,独为匪民[1478]

匪兕匪虎[1479],率彼旷野[1480]。哀我征夫,朝夕不暇[1481]

有芃者狐[1482],率彼幽草[1483]。有栈之车[1484],行彼周道[1485]

说明

这首诗以士兵口气,愤怒倾诉四方征战、行役不息的痛苦,对统治者的穷兵黩武表现出强烈抗议,反映出渴望和平安定的心愿。首章连用责问,极写征人之众多、征役之繁重;次章以草枯喻人病,斥责统治者不把民众当人待;三章以兕虎比征夫,进一步指斥统治者“视民如野兽”;末章用聚集在幽草地的狐狸,对比在周道上行役奔波的征夫,更进一步揭示人还不如动物的可悲处境。借物起情,或兴,或比,或正应,或反衬,运用贴切自如,寓意丰赡深微;从无人不征,到不当人待,再到视同野兽,直至人不如兽,层层推进,将征人的悲惨境遇推向极处,整体构思着实精到。此诗文字洗练,语言利落,读来铿锵有力,无论从内容看还是从形式看,都是雅诗中的一首上乘民歌。

集评

《何草不黄》,下国刺幽王也。四夷交侵,中国皆叛,用兵不息,视民如禽兽。君子忧之,故作是诗也。

——《诗序》

周室将亡,征役不息,行者苦之,故作此诗。

——朱熹《诗集传》

纯是一种阴幽荒凉景象,写来可畏,所谓“亡国之音哀以思”也。诗境至此,穷仄极矣!

——方玉润《诗经原始》

大雅

生民

厥初生民[1486],时维姜嫄[1487]。生民如何?克禋克祀[1488],以弗无子[1489]。履帝武敏歆[1490],攸介攸止[1491]。载震载夙[1492],载生载育[1493],时维后稷。

诞弥厥月[1494],先生如达[1495]。不坼不副[1496],无菑无害[1497],以赫厥灵[1498]。上帝不宁[1499],不康禋祀[1500],居然生子。

诞寘之隘巷[1501],牛羊腓字之[1502];诞寘之平林,会伐平林;诞寘之寒冰,鸟覆翼之[1503]。鸟乃去矣,后稷呱矣[1504],实覃实訏[1505],厥声载路[1506]

诞实匍匐[1507],克歧克嶷[1508],以就口食[1509]。蓺之荏菽[1510],荏菽旆旆[1511]。禾役穟穟[1512],麻麦幪幪[1513],瓜瓞唪唪[1514]

诞后稷之穑[1515],有相之道[1516]。茀厥丰草[1517],种之黄茂[1518]。实方实苞[1519],实种实褎[1520],实发实秀[1521],实坚实好[1522],实颖实栗[1523],即有邰家室[1524]

诞降嘉种[1525],维秬维秠[1526],维穈维芑[1527]。恒之秬秠[1528],是获是亩[1529]。恒之穈芑,是任是负[1530],以归肇祀[1531]

诞我祀如何?或舂或揄[1532],或簸或蹂[1533]。释之叟叟[1534],烝之浮浮[1535]。载谋载惟[1536],取萧祭脂[1537]。取羝以[1538],载燔载烈[1539],以兴嗣岁[1540]

卬盛于豆[1541],于豆于登[1542]。其香始升,上帝居歆[1543]。胡臭亶时[1544],后稷肇祀。庶无罪悔[1545],以迄于今[1546]

说明

这是我国最早的英雄史诗之一。诗作比较完整地记述了周人始祖后稷的出生灵异和丰功伟绩。前三章写姜嫄履足感孕、后稷连胞而生、被弃不死的情景,充满神奇灵异的神话色彩;中三章写后稷幼时聪慧、长成奇能、首创农业的伟大业绩,充满理想色彩和农业生活气息;后两章写周人祭祀上天、祈求丰年、感念后稷的情景,充满虔诚心意与和乐气氛。此诗不仅塑造了一个半人半神的英雄形象,而且体现出母系氏族社会向父系氏族社会过渡、渔猎游牧生活向农业定居生活过渡的社会发展轨迹,具有重要的历史认识价值。这首英雄史诗的最大特点,是借助富有创造力的想象,运用夸张、铺陈、排比等表现手法,将神话与现实结合起来,使内容既是历史事实的写照,又充满绚烂耀目的传奇色彩,使人物形象既有神的灵异素质,又具有人的勤劳、智慧的特点,这在中国诗歌史上是罕见的。

集评

《生民》,尊祖也。后稷生于姜嫄,文武之功起于后稷,故推以配天焉。

——《诗序》

述后稷诞生之异,为周家农业始也。

此诗事异文奇,未免骇人听闻。

——方玉润《诗经原始》

《生民》,叙述周民族始祖后稷事迹之诗。此周人自叙开国史诗六篇之一,亦其第一篇。

后稷其人其事是由母系制向父系制过渡时期之一显明之标志。后稷实为此一历史过渡时期传说中之半神半人之英雄人物也。

——陈子展《诗经直解》

此诗是宗庙祭先祖后稷的颂辞。

——苏东天《诗经辨义》

泂酌

泂酌彼行潦[1547],挹彼注兹[1548],可以餴饎[1549]。岂弟君子[1550],民之父母。

泂酌彼行潦,挹彼注兹,可以濯罍[1551]。岂弟君子,民之攸归[1552]

泂酌彼行潦,挹彼注兹,可以濯溉[1553]。岂弟君子,民之攸塈[1554]

说明

这是一首劝诫君王的诗。劝诫的主旨,是要君王和乐待民,因为只有君王具备父母对待子女那样的仁爱之心,百姓才能诚服归依,才能得到安宁生息,王朝才能长治久安。此诗的主要特色,是以比兴寓意。远取行潦之水,以蒸饭、洗尊、祭享天地,有诚心事神、和乐待民之仁,含恩及四方、泽被天下之意,与诗旨恰相契合,且有寻绎难尽之味。后世儒家的“民本”思想和“仁政”观念,于此诗中已初见端倪。

集评

《泂酌》,召康公戒成王也。言皇天亲有德、飨有道也。

——《诗序》

此等诗总是欲在上之人当以父母斯民为心,盖必在上者有慈祥恺悌之念,而后在下者有亲附来归之诚。……故词若褒美而意实劝戒。

——方玉润《诗经原始》

当是奴隶被迫自远地汲水者所作。此非奴才诗人之歌颂,而似奴隶歌手之讽刺。

——陈子展《诗经直解》

臣工

嗟嗟臣工[1555],敬尔在公[1556]。王釐尔成[1557],来咨来茹[1558]。嗟嗟保介[1559],维莫之春[1560]。亦又何求?如何新畬[1561]?於皇来牟[1562],将受厥明[1563]。明昭上帝[1564],迄用康年[1565]。命我众人[1566],庤乃钱镈[1567],奄观铚艾[1568]

说明

这是周王在暮春省耕时劝勉群臣和农官的诗。周代有君王“耕籍”和“省耕”制度,说明周王十分重视农业生产。“省耕”是监察和勉励农耕之意,所以此诗所述,都是周王对臣子和农官所讲的话,有鼓励、有询问、有要求、有督促,也有面对丰收的喜悦。此诗当产生于西周初期,从中我们可以透视到周王朝以农业兴国的基本风貌。

集评

《臣工》,诸侯助祭,遣于庙也。

——《诗序》

此戒农官之诗。

——朱熹《诗集传》

《臣工》,盖王者暮春省耕之诗。

——陈子展《诗经直解》

此诗乃是孟春月周天子率三公九卿诸侯大夫躬耕于帝籍以劝农事的乐歌。

——苏东天《诗经辨义》

有客

有客有客,亦白其马。有萋有且[1569],敦琢其旅[1570]

有客宿宿[1571],有客信信[1572]。言授之絷[1573],以絷其马[1574]

薄言追之[1575],左右绥之[1576]:既有淫威[1577],降福孔夷[1578]

说明

这是一首接待宾客的诗。首章写贵客临门,次章写系马留宿,末章写追送客归。全诗以时间为顺序,依次写迎客、留客、送客,层次井然。迎客写望马,留客写系马,送客写围着马转,抓住典型细节,使三个场面都鲜明生动,历历在目。此诗虽采用直叙其事的赋法,但将情致融化在叙述之中,所以全诗处处洋溢着真挚、诚恳、欢愉、轻快的感情,将主人的热情好客表现得淋漓尽致。这是一首人与人之间纯真友谊的颂歌。

集评

《有客》,微子来见祖庙也。

——《诗序》

一宿不已,必曰“信宿”;信宿不已,欲絷其马而不使之去,即使或去,亦必追还而安留之。果何为哉!

起得飘然。

——方玉润《诗经原始》

周礼制天子春冬大祭典礼诸侯大夫有来朝,他们回去时天子必设宴饯行,此诗当为饯行典礼上唱的乐歌。

——苏东天《诗经辨义》

良耜

畟畟良耜[1579],俶载南亩[1580]。播厥百谷,实函斯活[1581]。或来瞻女[1582],载筐及筥[1583]。其饷伊黍[1584],其笠伊纠[1585]。其镈斯赵[1586],以薅荼蓼[1587]。荼蓼朽止,黍稷茂止。获之挃挃[1588],积之栗栗[1589]。其崇如墉[1590],其比如栉[1591]。以开百室[1592],百室盈止,妇子宁止[1593]。杀时犉牡[1594],有捄其角[1595]。以似以续[1596],续古之人。

说明

这是秋收之后为答谢社稷神佑而举行祭祀的乐歌。前十二句写耕种耘作、春播夏锄,中七句写丰收景象,后四句写祭祀。全诗自始至终洋溢着对劳动的歌颂和丰收的欢欣,传达出当时劳动者勤劳、乐观、友善的美好品格。叙事按时间顺序展开,层次清晰;运用细腻的白描手法,场景鲜明生动。

集评

《良耜》,秋报社稷也。

——《诗序》

如画。

——方玉润《诗经原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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