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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自己留些生活的痕迹——曾朴的生平

快意动千秋:话说曾朴 作者:韩希明 著


二、自己留些生活的痕迹——曾朴的生平

(一)读书求仕

曾朴,江苏常熟人,在家谱上的名字是曾朴华。字太朴,后来改成孟朴,又字小木、籀斋,号铭珊,笔名东亚病夫。

1872年3月1日,曾朴生于常熟城内西山塘泾岸明瑟山庄。曾朴的祖父曾熙文,字西,号退葊,晚年筑明瑟山庄以自遣,山庄为曾氏老宅,退葊公曾作过“山庄十六景图咏”。曾朴的父亲曾之撰,字君表,光绪乙亥年中举,官至刑部郎中。曾之撰以时文见长,所著《登瀛社诗稿》,一时间引得人们争相效仿。曾之撰中年时在常熟九万圩筑虚霩园,这里,后来成为曾朴最后的栖居,一生的精神家园。

曾朴像

曾朴生于书香世家,曾家是常熟望族之一,祖上世代为官,其父曾之撰对曾朴寄予了殷切期望,希望他萤雪苦读换来春风得意。曾家延请名儒为曾朴传道授业,但曾朴私心笃好文艺,经常偷偷读名家的小说、笔记、杂集等当时的禁书,有时被发现了遭到叱责,依然痴心不改;曾家长辈未曾料到的是,这样广泛的阅读,竟以此奠定了他的文学功底。十四岁那年,父亲偶尔发现了曾朴所作骈文,看到文章意美词工,不由得喜出望外,拍案叫绝,喊着儿子的乳名称赞“竟通了!”小小年纪,曾朴就因文才而名噪乡里。

十六岁那年,曾朴爱上了丁氏二表姐T女士。T女士是曾朴一生中最为倾心爱慕的恋人,但在当时,这一场恋情却遭到了宗法制度的重创和扼杀,为此,曾朴大病一场,一度绝望、颓唐,终日唉声叹气,在忧伤愁闷中苦度光阴。那种彻骨难忘的创痛,他隐忍着,直到五十多岁时,才在长篇小说《鲁男子》第一部《恋》中,借助文学形象,得以尽情宣泄。而直到暮年,这位T女士,仍是曾朴惓惓于怀的梦中情人。

1890年,曾朴参加县试,中第一名;参加府试,中第二名。九月份,曾朴与汪珊圆结婚,婚后即赴苏州应院试,获第七名儒学,中秀才。既进学做了秀才,又完婚娶了美妇,“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这两件人间大喜事聚在一起,是何等花团锦簇的生活!曾朴的这桩婚姻,是“先结婚、后恋爱”。曾朴的父亲与汪珊圆的父亲是莫逆之交,由朋友做媒,两家联姻,可是当时曾朴并不情愿,成亲当天,曾朴狂饮称醉,竟不入洞房。汪珊圆柔顺体贴,温存抚慰,不到半个月,小夫妻就如胶似漆。

1891年,曾朴二十岁。

上半年,曾朴过的是优游闲散的日子。父亲在京城做官,他得以与李石农、文芸阁、江建霞、洪文卿等名士周旋。他潜心研究元史、西北地理、金石考古,聪敏刻苦,悟性好,深得前辈折服,引为小友;据说,曾朴还和一帮青年文士闲游江亭,托名女郎题诗于壁,之后这些题诗以“江亭女儿诗”的名义流传,引来许多文人雅士唱和。

夏天,曾朴回到家乡,静心读书,准备应考。九月,来到金陵的江南贡院参加科举考试。这一次考试,还颇具戏剧色彩。

科举时代,年纪轻轻就考中举人、进士的毕竟凤毛麟角,一场一场考下来,很多人到考举人这一关时已经中年,过了中年再去考举人进士,得中的机会就很少了。于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很多人在第一次应考时填写年龄就有意减小几岁。曾朴在考卷上填写的年龄是十七岁,想来也是这个原因。

不知是不是由于水土不服的缘故,曾朴在考试前患了痢疾,病怏怏地进了考场。谁都没想到,曾朴一见考试题,立刻精神大振,顿时忘记了自己还发着高烧,奋笔疾书。曾朴首场的三篇文章,第一篇表现了陈子龙为代表的云间派作品文辞富丽堂皇的文体特点;第二篇有六朝时期江淹和鲍照的文风;第三篇则有苏轼父子纵横开阖的气象;三篇文章风格迥然不同。主考官评语:“才气纵横,经策博赡。”副主考评语:“风骨遒上,经策渊懿。”这样的试卷当然毫无疑问是高分中式。据说,拆开试卷,看到了考生籍贯年龄等基本信息,主考官惊呼,这份试卷一定是枪手做的!三篇文字变换三种体裁,哪有十七八岁的乳臭小儿做得到的!于是竭力主张撤回这份试卷。另一位阅官据理力争,力劝主考官不要珊网遗珠,因此错失一个优秀门生。主考官最终同意不撤试卷,但是担心试卷复验惹来麻烦,还是将原本定下来第十七名改为第一百零一名,还开玩笑说:也算是给他一个第一名吧!

曾朴作艺文志考

曾朴的应试作文影响很大。著名教育家黄炎培回忆他十四岁时学做八股文,当时的先生拿来给他学习模仿的就是曾朴参加府试中了第二名的试卷,“那篇八股文做得又典雅,又堂皇富丽,可爱之至”。

二十岁的这一年,曾朴经历了人生大喜大悲。九月,考场得意,少年雄才,文章意气,凌轹一时;喜事接踵而来,一个多月后他当了爸爸;可惜这样美好的时光太短暂了,曾朴旋即面临了妻女皆丧的人间大悲。十一月,爱妻产后四天突然重病,半个月之后竟然撒手人寰夫妇永诀,襁褓中的婴儿竟也在不到两个月之后追随母亲而去。曾朴哀痛至极,这种深悲巨痛几乎贯穿他的一生。爱妻离去不久,他撰《祭亡妻汪孺人文》、作《悼珊六首》;爱妻离去40年后,1931年6月,同样是表达真挚沉痛之情的悼亡之作《雪昙梦》整理付印。作品用古典笔法抒写个人际遇,是一部戏曲体裁的青年曾朴自传。

妻女双亡的打击,使得曾朴陷于忧伤之中难以自拔。在科举考场门前,一边是长辈和亲友师长对曾朴应试寄予殷切期望,严命相催,一边却是曾朴心灰意冷,无意功名,结果就有了一个传奇般的考场故事。这一次春闱,本来有可能是曾朴的岳父汪鸣銮(柳门)侍郎当主考官,因为女婿参加考试,要避嫌,汪鸣銮特意请假回避。担任本次考试主考官的是翁同龢,看到特别优秀的试卷,翁同龢心里认定考生必定是曾朴,拆开弥封时还胸有成竹地高喊:“这定是曾朴卷!这定是曾朴卷!”他哪里知道,曾朴根本没有答卷,刚刚开考曾朴就打翻墨汁弄脏了试卷,监考官又坚决不允许换试卷,于是曾朴提笔在卷上题诗一首,扬长而出。出场之后,曾朴编了个“虚谎”,说进了考场之后,突然咯血,同号考生、云南的何某献殷勤,给他送参汤时,衣袖带翻了号板,一壶墨汁正好打翻在试卷上。后来曾朴回忆说,这段编造的故事,是当时掩饰“一时的任性,无理由的感情冲动”。

曾朴在墨污的试卷上题写的诗题为《赴试学院放歌》,诗云:“丈夫不能腰佩六国玺,死当头颅行万里,胡为碌碌记姓名,日夜埋头事文史。文章於道本末尊,况仅揣摩取金紫。……男儿快意动千秋,何用毛锥换貂珥;君不见苍松古柏盘屈千云霄,安能局促泥涂日与荆梖比!”抒发了他对科场的愤慨,讥讽嘲笑了皓首穷经死读书的士子。

曾朴诗稿之一

曾朴的父亲体谅儿子痛失爱妻的心情,深知科场失利铩羽而归必将十分难堪,于是斥资给曾朴捐了个内阁中书的职位。当时曾朴借住在岳父在北京南池子的宅院内,因为职务闲散,常与好友赵椿年、翁炯孙等闲游,而他的文名则如友人所写挽联描述的:“阶前红药十分春,君在内阁最有声。”也就是在这个时期,曾朴与外交家洪钧(文卿)常有交往,结识了傅彩云,也就是后来的赛金花。

1892年到1895年,作为清廷内阁中书舍人的曾朴,完成了他的第二部诗集《羌无集》,这是曾朴1891年、1892年两年间所写的古今体诗的合集;完成了《补〈后汉书·艺文志〉》一卷,《考证》十卷,这是补充《后汉书·艺文志》散失的文献并且加以考证的巨著;也正是这个时期,曾朴开始谋求在政治活动和社会事业中出人头地,而最初的动机却是因为家庭矛盾。1893年春,曾朴续弦,继室沈香生是当时的昭文县令沈期仲的妹妹。婚后夫妇相处融洽,但是婆媳关系却很紧张,曾朴介于母亲和妻子之间左右为难,深感痛苦,于是束装北上,决心谋求自己事业的发展,希望事业有成之时迎接家眷入京,跳出大家庭。在京城期间,曾朴频繁出入于翁同龢之门,痛惜中日海战中方失利的愤慨之词频频见于诗文。他越来越清醒地认识到,供职于形同鸡肋的中书舍人一职,实在不能满足自己的报国大志。清廷屈辱求和签订的马关条约,又极大地刺激了曾朴,他认为,中国文化必须有一次除旧更新的根本改革,西洋文化才能匡时救国,外交官才是为国效力的唯一途径,于是,于1895年冬天进入同文馆学习法文。

曾朴诗稿(影印件)

(二)办杂志办实业

1896年,曾朴准备参加总理衙门考试,不料没有得到内阁录取报送,不能进入总署考试。受到排挤,曾朴愤然拂衣而去,离开京城回到家乡。第二年,到上海考察,筹备兴办实业。

在京城期间,曾朴常常出入翁同龢之门;在上海旅居筹办实业时,曾朴与谭嗣同、林旭、杨深秀等人交往,常在一起慷慨激昂议论时政,畅谈维新。戊戌变法时,曾朴因为回乡料理父亲墓葬,没去北京,竟因此幸免于难。

曾朴的考据文字

从1897年到1901年,曾朴守孝家居、养病。这期间有几件值得大事值得记叙。一是经人介绍,曾朴结识陈季同,苦研法文,开始醉心法国文学。这期间写成了论述法兰西诗派、诗史源流的鸿篇巨制《吹万庼闻录》两卷,写了研究法国文学的札记《蟹沫掌录》两卷;他还结识了流亡中国的日本革命者金井雄,把金井雄接到家里,招家乡的学生几十人在虚廓园里设日文班,曾朴和学生一样执弟子礼,也开始学习日文。二是与家乡的新派人物张鸿、丁芝孙、徐念慈、殷潜溪等人一起,排除地方守旧派的百般干扰,在塔前别峰庵创建了中西学社,开办学风气之先;常熟名士沈鹏(北山)上疏弹劾李莲英、刚毅、荣禄,请慈禧太后归政,曾朴也参与其事,两人书牍往来不绝,沈鹏回到常熟就住在曾家。沈鹏的弹劾失败,被捕入狱,曾朴想方设法上下打点,沈鹏因此在狱中受到照顾。三是编成诗文集传数本,有1897年到1900年所作的古今体诗合集《毗辋集》,骈文散文集《推十合一室文存》,读书札记《执丹璅语》,历代逸闻轶事集《历代别传》,诗集《龙灰集》等。

1902年到1903年这两年,曾朴倾心举办实业,参观茧行,考察丝茧行情,与人合营丝业。但是受到外丝倾销的影响,曾朴经营的丝业每况愈下。1903年夏秋之际,祖母病故,曾朴趁奔丧之际,歇业回到常熟。

1904年八月间,《小说林》杂志在上海创刊。杂志社登记注册时的负责人名字为孟芝熙,实际上是曾朴、丁芝孙、朱积熙三人的合名。《小说林》杂志社以发行小说为目的,旨在“要打破当时一般学者轻视小说的心理”,“提倡译著小说”。杂志社规模不大,曾朴自任总理,徐念慈任编辑,征集原创小说和外国小说的译本。同年,曾朴还与丁芝孙一起承担《女子世界》的实际编务工作。该刊1903年创刊,为月刊,由常熟女子世界社编辑,上海大同印书局发行。这一年,曾朴还接手金松岑原作,开始续撰《孽海花》。但是他的写作受到亲友长辈的阻挠,只能悄悄偷出书稿,1904年1月由小说林杂志社出版该书的前二十回共两册。

曾朴像

这个时期,曾朴踌躇满志,想要在文学上一展身手。事实上,《小说林》杂志也曾是清末四大小说名刊之一。

“小说林”社和《小说林》杂志是曾朴投资出版事业的一个重要里程碑,是他与常熟乡友精诚合作的结晶,为他此后的文学创作、翻译和出版编辑活动积累了一定的经验。但是“小说林”社总负责人曾朴在期刊编辑上并没有太用心,他不善经营,他把自己定位成一个有文学抱负的发起人和大股东之一,“自己又卷入社会活动的潮流里,无暇动笔,竟未到达目的,事业就失败了”。在此期间,曾朴在“小说林”社出版著译3种,在《小说林》杂志上续写连载《孽海花》第21—25回、诗文13种。曾朴此时的志向有些游移不定,经商心不在焉,著译成绩也很有限,经营着书店、杂志却又“张望”着社会政治活动,甚至一度对政治的热心超过了对文艺的热爱,更超过了对自己投入书店股本的关心,因而在“小说林”书店关张后不久,他便投身于清末民初的社会政治运动,去做一个“政治入世者”了。

虚白的弟弟50岁时

1908年9月,出了十二期的《小说林》停刊了,运作了四年的“小说林”社也因资金周转、经营不善等原因停业。曾朴再一次离开了让他伤感的上海,就像1897年初到上海经营丝业的失败一样,落寞地回到家乡。曾朴的第一任妻子汪珊圆母女双亡之后,第二任妻子沈香瑞生长子曾虚白、次子曾耀仲、爱女曾德,天伦之乐给了曾朴些许安慰。尽管家道日渐衰落,但曾家看上去依然门庭显赫,1909年,两江总督端方网罗天下名士,仰慕曾朴大名,多次派人聘请曾朴到府任职。曾朴看端方虽系满族,但力主新政,觉得“未尝不可以从内部策动政治的改革”,于是进入端方幕府当了一个财政文案。同时和曾朴一起入端方府的,还有后来赫赫有名、1912年当选第一任民选民国总理的熊希龄。所谓的财政文案,就是在财政部门草拟文牍和管理档案的人员。官职虽小,但经常能够见到各级大员,特别是和端方的关系因工作而异常密切。1910年,曾朴在京捐了个候补知府,被派往浙江嘉兴审过巨贪,到宁波做过清理绿营官地局的会办,同年,纳张彩鸾为妾,张彩鸾后来生下第三子曾光叙、第四子曾叔懋。

(三)仕途人生

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11月4日杭州起义,浙江宣布独立,曾朴离开宁波来到上海,与旧交史量才、张骞、杨翼之等一起相往来,到《时报》主人狄平子的会客室“息楼”这个幽静处所,“四海论交,择贤而友,遍交并世豪杰,视为平生乐事”。时任《时报》主笔的陈冷在《纪念曾孟朴先生》一文中,谈及曾朴和他的交往:“孟朴先生垂晚时常来访,访必相值,值必畅谈,少或三四小时,多或六七小时,非兴尽不返也。所谈多小说家言,兼及时流掌故,而政论甚鲜,如是者一年有余。”这个时期,曾朴对文学一往情深,但也热心政治,十一月下旬,曾朴被推举参加了江苏省议员的选举,并当选。这是中华民国成立后的第一届省议员,张骞当选为议长。之后几年,曾朴意气风发,专心致志投身共和大业,积极参政议政。北上到京,出席全国财政会议时,他侃侃陈词,敢于针砭时弊,敢于据理力争;他献计献策,建议整理沿江沙田及官产计划;他揭露官场营私舞弊真相,弹劾贪官污吏……他还为蔡锷牵线与小凤仙相识,之后,蔡锷与小凤仙演绎出一段现代史上让人津津乐道的情爱故事。1912年到1924年,曾朴担任江苏省官产处处长职务,他为官清廉,曾一度改任禁米处闲职,1922年复任。在工作之余,曾朴依然孜孜不倦于文学,尤其是努力著译,竟至于积劳成疾,1921年冬心脏病发,不得不休养三个月。

1924年,曾朴担任江苏财政厅长一职。他出任的目的有二,一是试图控制财政,减少军阀困斗的力量,二是扩大江苏省防军,培植本省自卫力量。任职期间,曾朴有两大突出之处,这就是拒贿、弭兵。曾朴刚刚上任,有人听说他想在上海找住处,就献上装修豪华的精致房舍,曾朴大吃一惊,坚决不肯接受。他决不引荐、不任用熟人,严厉斥责拿回扣请托等弊病。据传,有人请批盐斤加价,表示愿意出十万元作为曾朴的寿礼,曾朴厉声呵斥道:“曾孟朴只值十万元耶?”为了避免军阀混战,曾朴不休不眠日夜奔走。即便是如此日夜劳碌,曾朴还没有忘怀文学,稍有空闲,就考虑续《孽海花》的轮廓。

孙传芳

当时,齐燮元奉直系军阀之令南下,想用“武力统一”江浙等地;江苏督办卢永祥则以“联省自治”的名义相抗衡。1925年1月(农历甲子年腊月),在无锡的皋桥和堰桥一带,军阀间发生一次混战,名为“齐卢交战”,即直系军阀的齐燮元部与地方(江浙)军阀的卢永祥部发生的一次武力对抗。齐卢交战结束后,奉军在苏省势力渐渐稳固,齐燮元卸任退出,卢永祥督苏,4月,曾朴不再担任江苏省财政厅长一职。尽管在任只有四个月,而且是在各方军队催逼粮饷中度日,曾朴还是扩大了省防军,并且特设教育经费管理处,指定屠宰税等收入为教育专项经费,任何军政长官不得动用。

1924年9月江浙战争爆发,孙传芳出兵援助齐燮元,夹击皖系卢永祥,占据浙江;1925年10月起兵驱逐苏皖等地奉系势力,11月在南京宣布成立浙、闽、苏、皖、赣五省联军,任五省联军总司令,号称“东南王”,此时,孙传芳想要收买人心,特派专使,分头邀请曾朴和陈陶遗到南京,请教治苏方策。曾朴与孙传芳并无一面之缘,临行前召集好友商量,大家商议的结果,认为当时江苏的自卫防线,因奉军南下已经毁灭殆尽,权宜之计,只能利用孙传芳,看能否合作复兴江苏。曾朴于是与陈陶遗同赴南京,跟孙传芳做开诚布公的谈判。孙传芳表示,一定全力维护江苏省政的独立,发誓不加干涉。十二月初,陈陶遗任江苏省长,曾朴出任政务厅长。此次任职期间,曾朴竭力防止恶政,其余,“他何能为?”1926年9月,曾朴反对孙传芳加征田亩捐,未能奏效,于是称病辞职,与陈陶遗一道离开了政界。

提起为官经历,曾朴对朋友说,我一生,不是担心功名是否显赫,而是担心事业无成:“宦海浮沉,半生匏系,毫无政绩,愧对桑梓父老。及今而后我知免夫!”1926年,曾朴来到上海,与长子曾虚白创设真美善书店,十一月,父子俩主编的半月刊《真美善》创刊问世。在担任公职期间,曾朴并未忘怀文学,正如他在后来的日记里所写:“回想我近数年的经过,有议会的议长潮是一幕,驱齐拥韩苏人治苏的梦想是一幕,辅助陈陶遗想恢复苏省财政的元气,又是一幕,当时何尝不焦心积虑,竭力奋斗,如今在那里呢?一古脑儿烟消云灭,如梦影一般的散了。……这么说起来秀才人情纸半张,到底是我们的本事,只好空谈空谈,倒可以自己留些生活的痕迹。”他应《时报》主笔狄平子之约,翻译了法国作家雨果的小说《九十三年》和剧本《枭欤》,分别由有正书局出版。1926年到1931年,更是曾朴译著和创作的高峰期。这些年,曾朴结识了许多文坛名流并且交往甚密。

陈陶遗

1928年5月22日,曾朴开始记日记,他这样述说写日记的缘由:“今天,我开始想记日记了。从前我也曾经做过这种工作,但记的都是些晴雨、客来、访友,以及日常不相干的表面事情,从没有记内心的感想,这为什么呢?

(一)是文字的关系,一下笔总要用文言,文言不是能达感情适当的工具。(二)是习惯的关系,我们的社会是虚伪的,文字也一大半是虚伪,绝不肯把感情上的印象忠忠实实的写在纸上。你看最出名的翁文恭日记,和李纯客日记,记下的也不过是些朝政和学问罢了,要在那里去找他的人生,简直一片模糊。只为这些日记,都是名臣名士,搭足架子,预备天下后世人看的。我现在要写的却不是这样。全是没有秩序,不成文章,乱七八糟随便写写,也不按定每日,有便写,没有便不写,在我最后的生活史上,留些子痕迹罢了。”

(四)回归曾园常熟虚廓园,今称“曾赵园”,曾朴父亲曾之撰于1881年筹建,1894年落成,幽深、疏广,是清末民国年间的江南名园。李鸿章、翁同龢等名人都为它留下了墨宝,吴大澂为之题名。曾之撰将数十位当朝权贵为虚廓园的题名题诗,刻石列于园内长廊。每当曾朴居家时,苏沪地区的一帮社会名流也常聚园内,看景赏花,诗酒唱和,泼墨挥毫。

1931年的春天,曾朴六十寿,也是他母亲八十大寿,又是曾朴第三个儿子曾光叙结婚之日。三喜临门,虚廓园张灯结彩,热闹非凡。上海的邵洵美、张鸿、包天笑等都相约而来贺喜。然而,这时恰值曾朴人生的黯淡时光。七月,父子俩辛苦维持四年的“真美善”书店以及刊物等,相继关门歇业,他经历了人生最痛的失败,回到生于斯长于斯的家乡,回到清幽的虚廓园。曾朴悲哀地觉得,自己真的老了,已经无力在文学的道路上奋勇前行了。他一生体弱多病,笔名为“东亚病夫”也确实也包含了自身健康的原因。“真美善”书店经营的失败,更让他原本羸弱的身体力不能支,晚年想要再创《孽海花》后的续写辉煌,力不从心了;自传体小说《鲁男子》写写停停,眼看也难以完成;醉心的法国文学翻译的宏大构想也将成为泡影。于是,他辟地种花。他在曾园靠西北处的几亩旷地上,建花坛、置花棚、辟小径、引池水,买了许多园艺书,研究土肥,精心选择花种,专心莳弄花草,他要建立一个安顿灵魂的家园。我们可以想象,他戴草帽拿花剪,蹒跚穿行在他从国内外引种的花草丛中,弄土浇水,修修剪剪,看似悠闲,可是内心深处,有多少不甘,又有多少无奈。

即便是淡出政坛,无奈家居,曾朴还是热心社会政治。1933年,曾朴见到报载:当时的江苏省政府议决征收永佃税章程,感到非常愤怒,他说,这种残酷的敲骨吸髓式的克扣盘剥,对于农民如此欺凌,就是在君主时期、在军阀时代,也不敢如此冒天下之大不韪!他随即抱病四处联络各方,呼吁联名致电反对,他还代拟了电文云:“有此长吏,有此政令,群情极愤,大乱将成。……即为江苏省政府计,身受不可居之恶名,而求不可必得之利益,非惟不仁,抑且不智。……望省府勿为疲农催命之符。”还说:“当此农村破产已成事实,若再每亩征收永佃契税五角,不啻落井下石,置疲农于死地,省府如此倒行逆施,来日祸患堪虞。”

1934年秋天,曾朴来到上海,住在长子曾虚白福熙路的家里。文人经商,似乎都难逃魔咒,曾朴父子的“真美善”失败了;曾朴和胡适、徐志摩们创办的“新月书店”也失败了;邵洵美的“金屋书店”同样也失败了……曾朴有没有想过失败的原因?这次赴沪,是曾朴最后一次到上海,依然念念不忘文学事业,也许是他想作一次人生的回眸吧,他召集旧时的相识和文学青年,一起畅谈文学。

回到虚廓园,曾朴似乎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召来好友张鸿,嘱其续写《孽海花》并作传。民国二十四年(1935)六月二十三日,因为一场感冒,中国近现代史上的文学家、出版家、翻译家曾朴,病逝于青山脚下的虚廓园小洋楼,时年六十四岁,安葬在他园内日日所见的虞山北麓杨梅林深处。蔡元培、胡适、郁达夫、邵洵美、顾仲彝等都撰文纪念,三个多月后的十月七日,京沪苏常的文学界人士、社会名流等六七百人,在常熟虞山逍遥游演讲厅举行隆重的追悼仪式,怀念这位文坛的“老先觉”。柳亚子、金松岑、周瘦鹃、范烟桥、黄炎培、张鸿、蔡元培、郁达夫、李公朴等纷纷作诗文挽联以纪念。

曾朴一生,早岁读书求仕,及长,致力于旧文学向新文学的转变,中年经历近二十年的宦海沉浮,晚年再度从事小说创作翻译与出版;他当过官,经过商,办过学,写过并翻译过小说,人生甚是精彩。综观其一生,他基本上顺应时代潮流,思想上由改良主义而倾向于同情民主革命。本质上,曾朴作为商人和政客都不合格,他是个有梦的文人,感情细腻、富于幻想,心忧天下、富有浪漫气息。作为一个翻译家,他的译著表现了惊人的才华,阿英说过,曾朴翻译的雨果戏剧作品,可以说是从清末到“五四”时期最有代表性的;张元济评价说,当年的翻译家只有林琴南的古文和曾孟朴的白话,才能合乎理想要求;商务印书馆的稿费,把林、曾列为最高标准。作为一个文学家,他著作颇丰,赵景深说他是清代最后的大小说家,郁达夫说他是中国一二十世纪所产生的诸新文学家中的一位最大的先驱者。曾朴在新与旧之间架起了一道桥梁,这座桥梁在某种意义上就是出版。身为一代名士,曾朴投身出版业也本不指望着挣钱,只是为了更好地推广文艺,写作、翻译并出版是一种宣泄。曾朴的出版事业从经营角度并不成功,但文化价值永远不可磨灭。

悼念曾朴挽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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