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陕北之行

思诚集 作者:傅春蘅 著


陕北之行

1968年7月下旬的西安遭热浪袭击,一周之内气温一天比一天高,竟一路升至43℃,人坐那儿,一会儿就是一摊水,晚上热得没法睡觉。好在西北电力设计院的招待所客房里有浴缸,那几天每晚都要在浴缸里放满凉水泡三次,每次泡半小时,睡上两小时又是一身汗,起来再去泡凉水澡。为了到陕北看插队的妹妹,我在气温飙升至43℃的这天,离开了这火炉般的城市坐火车来到铜川。

为遵母命,到陕北看看插队的妹妹,终于有这么一个空闲的时间,我要一个人走一趟陕北了。出发之前,我了解了从西安到延安安塞县的沿途情况,那时要从西安坐火车先到铜川,住一宿第二天乘一天汽车到延安,到延安住一宿第三天乘汽车到安塞县,如顺利的话,早些到安塞县再走60里山路就到了我妹妹插队的庄科村。

铜川是个山城,市区海拔970米左右,进了山城暑气全消,凉爽宜人。

下车后我帮助在火车上聊天认识的一位军人女大姐提了两件行李,赶往长途汽车站买同去延安的车票。排队买票的有近20个人,那位军人女大姐让我帮她看好行李就到卖票窗口优先买了两张票,原来窗口写着军人优先,没承想我只不过帮忙提了两个并不沉重的纸箱,却也沾光享受了一次优先的待遇,这两张票竟然是大轿车的最后两个坐票,以后的只能坐敞篷的大卡车了。600里的路啊,坐一天敞篷大卡车那可不是好受的。

拿到车票,买了两个烧饼填了肚子,找了个小旅店,盖上棉被美美地睡了入夏以来的第一宿好觉。

第二天一早还是照旧买了几个烧饼,两个填了肚子,剩下带到路上当午饭。当那位军人大姐迈出屋门,随即用手拢了一下她浓密乌黑的短髪,那秀美的脸庞和亭亭玉立的身姿马上吸引了旅店小院其他旅客惊羡的目光,我心里自豪着有这样体面的大姐旅伴,一边问着大姐早上好,随即又替她提上那两件纸箱。这时才发现,大姐摘掉了领章帽徽,我说刚才怎么看着少了些威严,而多了不少温柔呢?大姐看着我笑了起来:“我退伍了,原来带着领章帽徽是为了方便,现在下车就到家了,用不着了。”

汽车从早上8:00一路朝陕北开去,由于我们坐在最后排,那时的国道还是土加碎石压的路,一路颠簸是免不了的,好在与大姐一路聊着天,不知不觉就到了黄龙。这时已是中午,司机师傅宣布休息一小时然后上路。下午约5点时,终于到了那时全国人民都景仰的革命圣地延安。

下了车大姐关心地问我:“你住哪儿啊?”

我回道:“找个旅店呗。”

大姐说:“要不住我家吧,你和我爸住一起。”

我说:“那太打扰了!”

大姐说:“没关系,你也难得来一趟陕北。”

在大姐那直爽性情感染下,再也不好推辞。好在延安没多大,也就走了十来分钟,就到了大姐的家。

大姐家就在延河边山坡上沿山坡而建的10级以上干部疗养院,第一进院里一排五间石砌窑洞,其中有三间就是大姐的家。大姐推开其中一间窑洞门说:“大,我回来了。”随即招呼我进屋,“这是我爸。”我来到屋内看到一位老人正襟危坐在炕上,上身着一件青灰色尼料中山装,风纪扣都扣得好好的,只不过肩头有些绽开和磨损,仍遮不住一股老军人、老干部的气度。只见老人向我挥挥手说:“里面坐吧!”大姐随即向老人介绍:“这人一路帮我提行李,从北京到陕北看他插队妹妹的。”老人说:“北京来的,好啊!北京好啊!北京忘了我们了!今晚就别走了,就住我这里。”我赶紧说:“谢谢大爷了!”

放下手中的小挎包,我看外面天色估摸着离黑下来还要有个时辰,就想着如何感谢人家,不能白住啊!我借口到街上走走,告辞了出来。

这个养老院在延安东北边缘地带,距离延河大桥也就一里多地,而过了延河大桥就是延安市的中心街区。走了个来回街上也没什么可逛的,天色将晚,看见有西瓜可买,就买了个十来斤的西瓜抱回大姐家。当晚在大姐家吃了晚饭,老人就让切了西瓜,边吃边聊了些家常话。

老人住的窑洞并排两间,里间临窗是一铺大炕。晚上,大姐对我说:“你住在里间吧,”并亲手铺好新的被褥,嘱我,“好好睡吧!”质朴的语言让我如同回到自己的家中,得到母亲对自己孩子般的关怀,很快甜甜地进了梦乡。

四十年过去了,大姐也应该成了70多岁、满头白发的陕北老大娘,可在我的记忆里,她永远都是英姿飒爽又充满爱心的好大姐。

早起,找到延安城里一家饭馆,品种简单,只有挂着黄色玉米面渣渣的馒头和葱花汤。我买了6个两样面馒头,早点吃了2个,剩下4个准备到路上吃。虽说全国早已从三年困难时期熬了过来,但延安的饭馆只有白面和玉米面掺和蒸的两样面馒头,再无其他品种的主食。

揣上馒头我就找到汽车站,不巧延河发大水,冲毁了通向安塞县的公路,不通车了!萍水相逢,我临时借住大姐家一宿,已很打扰了啊,不能住下不走。我一咬牙,走!今天无论如何也要走到安塞!

我到大姐家告了别,提上我简单的行李,说是行李不过就是一个小挎包。就是当年风行的那种军队用的挎包,我自己还在上面刺绣了一个红五星。鬼使神差不知怎么想的我从西安出来竟然还带上了乒乓球和乒乓球拍,这时面对即将走的九十里山路,任何一点多余的分量都是累赘,我征得大姐同意后,拿出寄存大姐家,说好返回时再取走。

十点整,整装出发。按打听好的路线一路沿延河前行,太阳越来越晒,路上也只有我一个人偊偊而行,自我感觉已走出老远老远了。

这时前面模模糊糊的两个人影逐渐清晰起来,是路边一个老农和一个小伙子卖香瓜,我抓紧几步走向前,先打听这时大概有几点了。没承想小伙子听我说话,竟先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老农木然地望着别处,似乎见多不怪了。我也不知如何劝这个小伙子不哭,“别…”好一阵也没找到适当的话。

只见小伙子擦了擦眼睛,抽噎着一把撸开了袖子说:“大哥你看,我们受的是什么罪啊!”北京话——是乡音引起这小伙子放声大哭——北京来的插队知青。我也不禁泪水夺眶而出了。

只见小伙子满胳膊都是铜钱大一个摞一个的黑斑,几乎看不出原来肌肤是什么模样。接着,小伙子又卷起裤腿,满眼黑炭般,黑斑摞着黑斑。

“怎么会这样?”我心里十二分的难受。

“这里的跳蚤太多了!” 小伙子恨恨地蹦出这句话!

半晌,倒是小伙子先止住哭声:“大哥你是哪个学校的?”

我回道:“我是到安塞看我插队的妹妹的。”

小伙子又流露出些许羡慕。我的妹妹竟还有两千多里外的亲人来探视的眼神。但看我那已有些疲惫的样子,不由得擦拭了下又有些湿润的眼睛,关心地问我:“就这么走!还有七十里呐?”

我赶紧问:“这离延安有多远?”

小伙子说:“这儿叫河壮坪,也就二十里!”

“天哪!我才走出二十里,那现在大概有几点?”

小伙子说:“大概十二点吧!”

夏季天长,离天黑还有七个钟头,七十里地,我自己掂量着也不能退回延安呀?咬咬牙走吧!

小伙子看我决心走下去,跟我说:“往前约四十里叫延河湾,那有几孔空窑洞没人住。要太晚了,在那儿歇吧!”随手又拿起几个香瓜说:“大哥吃吧,先解解渴,不要钱!”一边说一边往我提包里塞了两香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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