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目的让手段神圣(16)

记忆碎片 作者:(德)菲茨克


 

“不,卢卡斯是姓,而且是带字母c的。对,两个都是c,马尔克和卢卡斯,你找着了吗?”

马尔克捂住他手机的播音器,他刚上了一辆梅赛德斯出租车,现在正朝前探身对出租车司机说:“卡尔-马克思大街,哈森海德高地。”

那个男人显然听到了目的地,他抽着鼻子,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大。印度西塔音乐从扩音器里叮叮当当地传出来。

“没有?车牌号是:B-YG12。对,对。它没有被拖走?谢谢。”

他结束了和收车处的对话,是他手机上自带的问询号码为他接通电话的。紧接着他就摔到了铺着塑料罩布的座椅上。他想找安全带,但是安全带滑到可以折叠的椅子靠背后面去了。

“有什么事?”那个光头司机一边问,一边满腹狐疑地往后视镜里看,后视镜上有两个小绒球在晃。

是啊。确实有点事。我刚刚遇到了我妻子,而且我想系上安全带以免遭到和她一样的厄运。因为她已经死了,你知道吗?

“什么事都没有。”马尔克回答说。他想挪到旁边的座椅上,但是光头司机看上去不想让乘客直接坐在他身后。所以马尔克就待在原地,没有系上安全带,呆呆地往窗外看。

他还从来没有,即使在最为艰难的悲伤时期也没有,像这一刻这么觉得孤独。

从他第一次看着他空空的手机显示而变得呆若木鸡到现在,才过去了5分钟。从他意识到他是名副其实地和自己的生活脱了钩到现在,过去了5分钟。他也经常和朋友讨论,如果突然一下没有了电,这个世界会变得怎样脱轨。他没有想到过的是,他的电话没有了,这几乎也是一样严重的分界点。在手机不再仅仅是用来交流,而是成了一个管理所有社会生活的电脑时,要把一个人与外界的联系都切断,再没有什么方法比偷走他的手机卡更简单了。

近几年,他从来没有自己拨过一个号码,都是在电子通讯录里点击他想呼叫的人的名字。要呼叫桑德拉、康斯坦丁、他的同事罗斯维塔、他的大学同学托马斯和其他联系最紧密的人,他甚至只需要按一下速拨键就行了。他唯一一个能记下的号码是他现在最少用的号码:他自己的手机号。所有其他号码他都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输进了通讯录,然后忘得一干二净。

学会遗忘。

马尔克再次检查了一下他手机里所有的菜单选项——通讯录、已拨号码、未接来电、短信和彩信,什么都没有。肯定是诊所的某个人把他的手机还原成了出厂设置。或者是有意的或者是疏忽。结果都一样——他与外界失去了联系。当然还有问询号码,但是因为有康斯坦丁·塞纳的密码,这对他来说也毫不起作用。如果现在有什么人能帮助他的话,那就是他的岳父了。一方面,他岳父也涉身其中,和他一样为失去桑德拉而悲痛。另一方面,他是医生。如果马尔克现在是处于一种疯癫状态的话,康斯坦丁应该知道怎么办。他的朋友托马斯只会耸耸肩表示无能为力,给他出些他自己也能想到的点子:去你今天去过的诊所看看;找警察说说;找开锁服务来开你家门。

但是如果你自己的身份证被忘在了家里,又还没有正式换居住地址的话,要这么做还不是那么简单的一件事。搬家已经是三个星期前的事了。

桑德拉。

他没能最后一次在病理学研究室里看到她,现在她的身体正被医学学生解剖。所以直到今天都还没有约定一个正式下葬的日期。

“今天都有什么?”出租司机朝后面喊道。他根本没想到要把电台的音量调小。

“你指什么?”马尔克迷惑地问道。

“就是在赫胥黎酒吧啊。有谁的演出?”

我看上去像是一个想去听摇滚音乐会的人吗?

“不知道。我只是必须尽快回趟办公室。”

光头司机快速地朝后视镜看了一眼,又抽起了鼻子,明白无误地表达出他对这样一种职业的看法。

“我是亚洲音乐迷。”他不等别人问就自己解释说。看样子他在等待别人认可,看,即使是练肌肉的人也能有一点儿不同寻常的音乐品位。马尔克装做没听见。他需要集中所有力量来梳理清楚他的理智在前几分钟没能回答的问题:我为什么不能进我自己的家门?如果桑德拉已经死了,她又怎么能给我开门?如果她还活着,她又怎么会认不出我来?

“你是干什么工作的?”司机问。现在他不仅仅要顶着西塔的音乐声,还要顶着电台那没人听得懂的嗞嗞声喊话了。

怪不得我不能想清楚事情。

他首先想马上坐车去康斯坦丁那儿。然后他想起来,在他“沙滩”的电脑里有一份他手机存储信息的完整备份。另外,他钱包里的那寥寥几张钞票既没法让他到萨克罗区的别墅去,也没法让他到康斯坦丁在赫尔街上的私人诊所。

01621……?马尔克绞尽脑汁地想。桑德拉和康斯坦丁的手机号开头几位都是一样的。他还知道,两个号码都是以66结尾。

好吧,一步步来。你现在去办公室,输入手机信息,先取钱,然后再取回你的生活。你的身份。

出租车计价器跳出了12欧元30分,马尔克的脑子里冒出了一个想法。他试着把这个想法压抑下去,但是紧接着就发现,他必须顺着这个想法想下去,如果他想弄明白他现在到底怎么了的话。如果有人对他的手机动了手脚的话,那么只有用一个陌生人的电话才能查验。

“打扰一下。”他攥着自己的手机以便司机看不到它,然后向前探身说,“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光头司机立刻把脚从油门上抽下来,朝右开到路边,虽然他离目的地就剩200米了。

“你付不了钱?”他怀疑地问,同时转过了身。马尔克把他的手机塞到了大腿下面。

“不,不。我想我把我的手机弄丢了。你能借给我打一个吗?”

马尔克示意着司机挂在计价器旁边塑料支架里的手机。它同时还被用作导航系统。

“弄丢了?你上车的时候还用手机打过电话呀!”

该死。马尔克是这么晕头转向,结果把这件事忘了个一干二净。

“那只是我的备用手机。可是我的黑莓手机丢了。”他赶忙撒了个谎。出租车司机的疑虑依然很明显。

“你是同性恋?”他问。

“你怎么会这么想?”

“咳,这是一个经常被人用的花招了。我给你打个电话,这样你就有了我的号码。但我可不是这样的人。我虽然喜欢穿皮革衣,但是这并不是说……”

“不,别担心。我真的只是想知道,我是不是把我的常用手机丢在哪儿了,还是把它落在我女朋友那儿了。我本来也可以自己打的。但是这个破玩意儿没电池了。”他又把大腿下的手机抽了出来。

司机还在犹豫:“我的手机号反正是不会显示的。”

“你看看,那就没问题了呀。”

光头司机动了动肱二头肌,轻蔑地在鼻子里哼了一声,但是随后几乎是粗暴地从支架上取下了手机,键入了马尔克口述的号码。

“响了。”他过了一会儿说,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

马尔克听到手机发出轻轻的嘟嘟声,虽然手机显示屏上没有一个来电显示。

那我就猜对了。他们就是把手机卡换掉了。但是到底为了什么呢?

“你不是说,你把它落在一个女朋友那儿了吗?”司机打断了马尔克的思路。

“啊?”

“但这是一个男人接的电话。”

“什么?”

光头司机把手机往后递给了他。

“喂?喂?”当他把手机贴到自己耳朵边的时候,他听到一个低沉的声音连着问了好几句。

“对不起,我可能打错了。”

“没关系,你想和谁通电话?”

马尔克说出了他自己的全名,已经想挂机了,这时候那个男人友好地笑了起来。“嘿,那你还是打对了呀,老伙计,有什么事?”

“你说什么?”

手机差一点儿从汗津津的手指里滑落出去,马尔克的脉搏一下子加快了一倍。

“哦,我就是马尔克·卢卡斯。”那一端的陌生人说,“两个都是c。”他吃吃笑着说,“你稍等一下,我马上就来。”

有一阵窸窣声。那男人闷声说:“怎么了,宝贝儿?”

然后手机就从马尔克手上滑了出来。在他刚一听到电话背景里的女人的笑声的时候。

是桑德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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